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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0章无奈(第1/2页)
……
数日后,浙西六县的乡绅和百姓联名上书山城。
这份请愿书是各县乡绅自发串联的,他们中有的是饱读诗书的老秀才,有的是世代经商的富户,还有一些是宗族里德高望重的族长。
牵头的是金华城西的沈老太爷,年逾七旬,前清举人出身,在浙西士林中一呼百应。他年轻时中过举,却没当过官,只因看不惯晚清官场的污浊,便回乡教书育人了。
民国以来,军阀换了一茬又一茬,官场积弊丛生,沈老太爷始终闭门不出,以为这世道再也好不了了。
直到荣誉第一集团军打进金华。
他亲眼看见顾沉舟的兵不抢百姓一针一线,亲眼看见随军医院在城隍庙里搭起帐篷给穷人看病不要钱,亲眼看见城门口贴着的那张“钱粮公示”,上面连买一斤灯芯草都记得明明白白。
有一天,一个年轻军官亲自登门,给他送了一袋米,说:“司令说了,浙西是浙西人的浙西,是百姓的浙西,不是哪个官老爷的私产。”
沈老太爷捧着那袋米,在门槛上坐了很久,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有了光。
听说山城要派新县长来,沈老太爷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对前来报信的学生痛心疾首:“又要派官?派什么官!周启明那个后生,我在山城的报纸上见过,去年还在舞厅里跟人争舞女,今年就要来当义乌的父母官?他认得义乌的稻子长几寸吗!”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六县传开。
缙云的布商、龙游的窑工、衢州的塾师、松阳的猎户……三教九流的人往各县祠堂里涌。
有人带来了笔墨,有人带来了印泥,有人只是揣着一双粗糙的手,说:“俺不识字,但俺会按手印。顾司令给俺娃治好了病,俺不能让那些只想着捞好处的人来祸害咱们。”
“顾司令在赣区肃贪安民、兴学办医、减租减息,百姓赖之如父母。浙西新复之地,仰赖顾司令统筹善后,方能渐次复苏。今若遽易人选,则前功尽弃,民心难安。恳请体察民情,暂留顾司令主持浙西民政,待大局底定,再行区处。”
书上的文字并不华丽,却句句落在实处。
起草的是沈老太爷,润色的是龙游的一位老秀才,誊抄用了三锭上好的徽墨,生怕字迹潦草,被山城的老爷们轻看了。
签名处密密麻麻,六县乡绅耆老、商界代表、学界人士乃至普通农户的代表,足有数百人之多。
沈老太爷第一个签名,笔锋苍劲,力透纸背,签完名,他颤巍巍地蘸了印泥,在名字下方按了一个鲜红的手印,然后对身后众人说:“按吧。按下去,咱们浙西人,今天就做一回自己的主。”
最末尾是一排排鲜红的手印,有的粗糙干裂,是农夫的手,指纹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泥垢;有的纤细秀气,是教书先生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有的按得歪了,墨汁晕开,像一朵朵暗红色的花;还有几个手印缺了半截小指——那是龙泉一个老窑工的手,年轻时被机器轧断的,他按完印,咧嘴一笑:“缺根指头,不影响俺给顾司令作保。”
请愿书被装进一个檀木匣子里,由沈老太爷的长孙亲自护送,骑马走了三天三夜,送到了山城的军委会收发处。
收发处的小军官打开匣子,看见那一叠密密麻麻的红手印,吓了一跳,赶紧向上呈报。
这份联名书,最终摆在了中枢决策者的案头。
批阅者看了很久,神色复杂。
他料想顾沉舟会有所动作,但没想到是以这样一种堂堂正正的方式。
而且这民意是实打实的,联名书上的人名和红手印,每一个都能查到真实出处,连那个缺了半截手指的窑工,也能找到本人。
百姓自发请求暂留顾司令主持民政,这如何强硬反对?
强行派人下去,且不说那些公子哥能不能在浙西站住脚,单是舆论这一关就过不去。各大报社的记者就在衢州,跟着前线部队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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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国报纸都在报道浙西大捷和赣区建设成果,这个时候要派人去“接管”行政,报纸会怎么写?
“中央派员摘桃,寒前线将士之心”?
“百姓请愿留贤,中枢置若罔闻”?
到时候非但达不到目的,反而帮顾沉舟赚了更多的名声。那几百个红手印,就会印在每一份报纸上,变成沉甸甸的民心所向。
那几百个红手印,代表的不是对抗,而是六县百姓对一位真正做实事长官的挽留。
最终,行政院那份派遣官员的动议被暂时搁置,批复上写的是:“暂缓派遣,待浙西局势稳定后再议。前线将士浴血,善后事宜宜稳不宜急。”
消息传到衢州时,顾沉舟正和杨才干、周卫国、李国胜商量下一阶段的推进方案。地图上,义乌和诸暨被红笔圈了出来,箭头向东,直指绍兴。
方志行把山城的回函念了一遍,又提起那份联名请愿书的事,语气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
“司令,行政院那份派遣官员的动议被压下来了。咱们这步棋,走通了。”
顾沉舟听完,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继续低头看地图,铅笔在义乌城外画了一道弧线,似乎这件事还比不上一个据点的得失重要。
方志行忍不住问:“司令,您不觉得这一局赢得有点险吗?那边要是不顾民意,硬派人来怎么办?咱们也不好公然拒绝。”
顾沉舟抬起头,看了方志行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他放下铅笔,走到桌边,提起铜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热气在空气中袅袅升起,模糊了桌上的地图。
“志行,民心是这世上最锋利的东西,也是最结实的盾牌。”
顾沉舟抿了一口茶,目光透过杯沿看向方志行,眼神忽然变得锐利:
“我为什么在赣区,在浙西,哪怕最忙的时候也要抓民政、抓教育、抓医院?因为做这些事,不光是给百姓看,也是做给天下人看。我们在做实事,在让老百姓的日子好起来。这份请愿书递上去,没人能视而不见,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我们要硬顶着干,那就是对抗;但百姓出来说话,这就是人心。”
顾沉舟放下茶杯,瓷底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响:
“这封信递上去的时候,大局就定了大半。我拿的是民心当根基,他拿什么比?拿一纸公文?公文再硬,硬不过千万百姓的口碑。天底下的事,最怕的就是失了人心。他比谁都明白,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
顾沉舟没有说完,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洞悉世事的了然。
“他们派人来?且不说这名单上的人有几个是真正懂民政的,来了能干什么?人事不在他们手里,财政不在他们手里,连个差役都未必调得动。在这里当官,得先问问百姓答不答应。百姓不答应,就是派再多的人来,也坐不稳那张椅子。”
方志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但随即又皱起眉:“可司令,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
顾沉舟转过身,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到地图上,铅笔在诸暨的位置敲了敲:
“所以我说,桃树得先在我们手里扎下根。我们要的是把赣区那套做法在浙西扎下根,让百姓真正得实惠。学校办起来,医院开起来,工厂建起来,地给农民种。到那时候,谁来当县长,都得按照咱们的规矩来。因为规矩不是我们定的,是百姓的日子定的。”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地图,望向窗外衢州城的轮廓,声音变得深沉而坚定:
“浙西六县的民政,只是开始。真正重要的,是东边——义乌、诸暨、绍兴,以及更远处的杭州。拿下了杭州,我们就能把这一整套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办法,推广到整个华东。到那时候,我们所做的一切就有了更长远的意义。我们为的不是争一时一地之权,而是为了战后,能有一个更好的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