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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霜(第1/2页)
那年的霜来得早。青稞还没收完,霜就下来了。丹增那天早上起来,推开窝棚的门,看到地里的青稞叶子全白了。不是绿的白,是死的白。他蹲在地头,用手摸了摸青稞穗子。穗子硬了,冻住了,一捏就碎。他蹲了很久。旺久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说话。两个人蹲着,看着那片白茫茫的地。
丹增站起来,腿麻了,站不稳。旺久扶了他一下。
“阿爸,还收不收?”
“收。能收多少收多少。”
他们收了三天。能吃的青稞只有几袋,剩下的全是瘪的。丹增把瘪粒堆在地头,用火点了。烟冒起来,黑黑的,在蓝天下像一条脏兮兮的哈达。旺久蹲在火堆旁边,看着那些烧焦的青稞粒。种了一季,忙了几个月,最后烧了。风吹过来,把灰吹起来,落在他头上,灰白灰白的。
“阿爸,明年还种不种?”
“种。”
“种了还冻。”
“冻了也种。”
旺久没有再问。他站起来,拍了拍头上的灰,朝窝棚走去。
刘英在石室里磨青稞。今年的青稞不多,她磨得很仔细,连碎皮都捡起来了,一粒也不扔。磨完了,她用细筛子筛了一遍。粗的喂牛,细的做面。面很少,只够吃几天。她把面装进牛皮袋里,扎紧口子,放在灶台上。旺姆坐在灶台边,看着女儿做这些。
“阿妈,今年的面只够吃几天。吃完怎么办?”
“吃荞麦。”
“荞麦也收了?”
“收了。不多。”
“吃完呢?”
“吃野菜。”
刘英没有接话。她蹲在灶台边,往锅里加了一瓢水,把青稞面撒进去,用木棍搅。水开了,面糊糊咕嘟咕嘟地冒泡。她盛了两碗,一碗给母亲,一碗自己端着。两个人蹲在灶台边,小口小口地喝。
“阿妈,苦。”
“苦的好。苦的吃了不生病。”
刘英把碗里的糊糊喝完了,把碗放在灶台上。她看着灶膛里的火,火在烧,牛粪在消耗。她添了一块。
旺姆看着女儿的脸。她的脸瘦了,颧骨凸出来了。
“刘英。”
“嗯。”
“你恨不恨?”
“恨什么?”
“恨这个地。种什么不长什么。”
刘英想了想。她恨吗?不恨。地没有错,天没有错,霜没有错。地就是这样,天就是这样,霜就是这样。种了,不一定收。收了,不一定够吃。够了,不一定年年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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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恨。”
“为什么?”
“地养了我。我恨它,我就不是人了。”
旺姆没有接话。她伸出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头发很硬,像一把扫帚。
小刘琦在铁匠铺里打刀。他打的不是新刀,是旧刀。他把那些缺口磨平,重新淬火,重新开刃。小小多吉蹲在旁边,看他磨。
“刘琦。”
“嗯。”
“你磨这些旧刀做什么?”
“还能用。磨一磨,跟新的一样。”
“刀老了,钢不行了。磨了也砍不动。”
小刘琦没有接话。他把磨好的刀放在架子上,又拿了一把,继续磨。磨石是青石的,很细。刀在磨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沙沙,沙沙,沙沙。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小小多吉站起来,走到炉火边,往里面添了几块干牛粪。火苗蹿起来,照亮了铺子。
“多吉叔。”
“嗯。”
“你信不信,明年会好?”
小小多吉没有回答。他看着炉火。火在烧,铁在热。
“信。”他说。
旺久的老婆又怀了。肚子大了起来,走路的时候手撑着腰。旺久不让她下地,让她在家里待着。她待不住,偷偷去地里拔草。旺久看到了,骂了她一顿。她哭了。旺久不会哄,蹲在一边,不说话。她哭了一会儿,不哭了,站起来,继续拔草。
“你回去。”旺久说。
“不回去。”
“肚子大了,蹲久了不行。”
“行。”
旺久没有再说。他蹲下来,和她一起拔草。
丹增的腿越来越不行了。他走路的时候拖着右腿,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他不想让别人看出来,走得很慢。但他瞒不住。旺久看得出来,刘英看得出来,小刘琦也看得出来。没人说。
那天傍晚,丹增坐在蓄水池边。太阳快落了,把池水染成了暗红色。他看着池壁上的那个“刘”字,看了很久。
“刘琦。”他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你在这里几十年。种地,修渠,打拉达克人。你做了很多。我做的不多。但我没丢你的地。地还在,青稞还在种。”
风吹过来,把池水吹皱了。字在水里晃了晃。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右腿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