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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说,这样敢对皇帝说真话、讲实情的官员,理应被好好保护,可崇祯却并非如此——他逼着韩一良说出具体是谁贪腐,哪个官职的补缺要花数百两,哪个要花上千两,让他把买官的人一一指认出来。
其实这事并非不能说,毕竟大部分官员都这么做,可绝不能放在台面上说。韩一良若是真敢一一指认,面对的便是整个官场的集体封杀,必死无疑。若是崇祯真有心保护韩一良,想以他为剑,与贪官污吏一较高下,也并非不可为,可历史上的崇祯,却对韩一良没有任何保护措施。
最后,韩一良只能被迫承认自己失言说错了话,随后被罢官,灰溜溜地回了老家的窑洞。韩一良在崇祯面前说了真话,最后前程尽毁不说,连小命都差点不保。后来的官员见了韩一良的教训,谁还敢再对皇帝说真话?
听不到真话的崇祯,便如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步步凶险。袁崇焕后来向崇祯许下五年平辽的诺言,连他自己都说不过是聊慰圣心,可他若是不这么说,便得不到崇祯的政治支持,拿不到各项款项和权力,根本办不成事。从那之后,再也没人敢对历史上的崇祯说一句真话。
不过从这件事也能看出,韩一良本就是个愣头青,却是个有赤子之心的愣头青。
朱由检对韩一良的印象还算尚可,却依旧板着脸问道:“韩一良,你身为朝廷命官,为何聚众冲击户部衙门?”
韩一良沉默地望着乾清宫的殿宇,望着端坐的皇帝,心中暗道:我这次定然是死定了。这大概是我第一次面圣,也会是最后一次。呜呼,我曾想过自己无数种死法,唯独没想过,会落得这般下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既然上天给了我临死前最后一次面圣的机会,我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陛下!”韩一良这个陕西大汉,声如洪钟,朗声道,“臣知罪,罪该万死,可户部的罪过,更甚于臣,亦是死罪!”
“京官俸禄本就微薄,不过数两银子,想靠着这点俸禄在北京生活,已是难上加难,可户部竟拿一堆破布、陈米折色抵俸。臣今日去户部,不过是想讨要本该属于自己的俸禄,并无他意。”
“彼时百官云集户部,可户部尚书以下,竟无一个主事的官员在场!皇帝脚下,会试期间,天下无数举子都在京城,户部偏偏在此时弄出这样的事,不出十日,此事便会传遍天下,到时候,天下人会如何看待陛下的恩科?这岂不是户部有意给陛下难堪,折损朝廷的颜面?”
朱由检眼角微挑,看向一旁的许显纯,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是你教他说的?
许显纯连连摇头。
韩一良存了必死之心,一开口便没了顾忌,只管把心里话全说出来:“陛下,这还只是小事!臣今日冒死要奏的,是天下赋税的大弊!臣任陈留知县期间,朝廷定的赋税正额是四千二百四十两,可实际征收的,却有七万八千六百二十七两有余!”
“各类赋税之外,还要加征火耗、脚钱等名目,百姓实际承担的赋税,竟是正额的两百多倍!臣曾将此事上奏知府、巡抚,可他们都称,这是户部定下的成例。按此计算,朝廷每年实际征收的赋税,竟是正额的三倍还多!”
“民间加税日甚一日,百姓不堪重负,纷纷逃亡,户籍上只剩空名。地方官无计可施,只能将逃亡百姓的赋税摊派给其他人家,如今很多百姓承担的赋税,已是万历年间的三四倍之多!”
“再这样下去,臣恐国将不国啊!”
“如此天大的弊政,臣冒死奏闻陛下,请陛下慎思之!若臣的话能对朝廷有一丝一毫的补益,臣即便万死,也无半分遗憾!”
朱由检听了这话,不由一惊,厉声呵斥:“韩一良,在朕面前也敢胡说八道!来人,把他拉出去,给他洗把脸,让他清醒清醒!”
说罢,他给许显纯递了个眼色。
许显纯立刻上前拉韩一良,可韩一良觉得自己必死无疑,索性要把该说的话全说透,搏一个万古流芳的名头,拼命挣扎着不肯走。
“陛下,臣句句属实,没有一句虚言啊,陛下——”
话没说完,许显纯不知从哪找了块破布,直接塞住了他的嘴。
韩一良被拖出乾清宫的那一刻,挣扎的身体突然松弛下来,双脚像两根木头,在地面上拖行。
许显纯带人将他拖进一间屋子,“啪”的一声关上门。
韩一良在地上坐了许久,才忽然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浮尘,正了正发冠,深吸一口气。纵然身体还在发抖,他还是闭上眼睛,沉声说:“动手吧。”
“动手?动什么手?”
韩一良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许显纯,魏逆的鹰犬,不知道多少忠臣死在你手上!而今我能死在你手中,与有荣焉!”
许显纯一听,眼睛微微眯起,脸黑得像块炭,手不自觉按在了绣春刀的刀柄上,恨不得当场杀人。最后,他恨恨地对身边的张同敞道:“你跟他说!”说罢,大步离去。
张同敞等许显纯走后,才低声道:“韩兄,你可真牛,现在没人敢在许指挥使面前说这话。”
韩一良冷笑:“天下人尽皆知的事,有什么不能说的?”
“你知道吗?许指挥使,现在最想撇清的就是他与魏公公的关系。你觉得他能高兴吗?”
魏忠贤现在仅仅是东厂提督了。而东厂与锦衣卫本来就应该相互制衡的。
锦衣卫指挥使是东厂提督的旧部,这是许显纯的污点了。
韩一良冷哼一声说道:“他能撇得清吗?”
随即心中暗道:“他跟我说这个做什么?难道我不会死。”
心中缓缓生出一丝希望。
毕竟能活着,谁想死啊?
张同敞等了片刻,外面有人进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他立刻对韩一良道:“走吧,陛下要见你。”
韩一良一愣,暗道:不是刚刚才见过吗?
他很快就知道了缘由。
这次,朱由检没在乾清宫正殿见他,而是在西暖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