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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崇焕心头一瞬微动,却又很快平复下来。道:“弟子试试看,成与不成,就不由我了。”
“这就好。”韩爌松了口气,“陛下不知从哪找来些寂寂无名之辈,哪里能与你相比。你先好好休息,明日入宫,届时可有一场大考等着你。”
“是。”袁崇焕忍不住问道,“陛下届时会问些什么?弟子在御前,该做些什么准备?”
“准备?”韩爌想起朱由检在乾清宫的行事风格,缓缓道,“不用做准备,或者说,你现在做准备,也已经来不及了。”
“但有一点你一定要记牢:实话实说。只要据实回答,哪怕事有疏漏,陛下也不会怪罪。可你若是想搪塞敷衍,那问题可就大了。”
彼时的袁崇焕,还未体会到这句话的深意,可当他踏入乾清宫的那一刻,便立刻明白了这一点的重要性。
乾清宫内,朱由检端坐在最上方的龙椅上,这是毋庸置疑的。内阁四位大学士,分坐御阶之下。殿中两侧还摆着两排座位,左手第一位,是兵部尚书闵洪学。
袁崇焕对闵洪学印象极深,只因他与闵洪学就辽东事务,打过不少次官司。
闵洪学是个懂行的人,实打实从战场上走出来的官员,对军中将领的那些小手段门儿清,想糊弄他,难如登天。过往不少辽东的事,闹到最后,都得袁崇焕向恩师韩爌求情,才能堪堪摆平。
反正闵洪学上任不过数月,九边的将领便人人心惊,对他不敢有半分不敬,兵部的权威也因此大增。
闵洪学身旁坐着的官员,袁崇焕不认识,却能看出是兵部的人。而闵洪学对面左手第一位的人,袁崇焕也不认得,瞧着模样,也不像是身居高位的官员。
“这人是谁?”袁崇焕心中暗自疑惑。
是洪承畴。
经历过一系列事情之后,洪承畴坐稳了拱卫司第一的位置,仅仅在英国公等人之下,但谁都知道,英国公仅仅是一个招牌而已。
朱由检有意拟定一套正式的审核程序,只是目前还毫无头绪,不过暂行的办法已经有了。东林党不是总说“天下决于公议”吗?那他便也来一次公议,只是这一次,东林党并无参与的份。
这场会议,内阁决策层必须到场,兵部执行层也得在。袁崇焕其实看走了眼,殿中这些官员虽有六部的人,却并非全是兵部的,户部、工部的人也在其中——但凡与辽东事务相关的衙门,都派了人来参会。只是六部之中,兵部与辽事牵扯最深,其他衙门的参与度不高,主官便也没有亲自前来。
这也算是朝堂上一个有益的变化。吏部此刻还在酝酿重启考成法,对此,内阁四人全都十分支持。原因很简单,考成法的本质,是加强朝廷的组织建设,提升政务执行力,而这最受益的,便是下命令的决策层。
如今,执掌朝廷决策权的正是内阁,他们自然不会与自己作对,韩爌本人也对此默许。张居正已然平反昭告天下,考成法的推出也近在眼前,眼下不过是在斟酌具体的条目罢了。毕竟距离张居正时代,已经过去许多年,一些具体条文,也必须做出调整。
只是考成法的风声一出,再加上六部本就各有事务要忙,若是每次这样的会议,各部尚书都亲自到场,那六部就不用处理其他政务了——毕竟朱由检几乎天天都会召开这样的议事会。
也正因如此,便形成了如今这样的参会模式。
洪承畴居首,身后是洪承畴、孙传庭、卢象升,此外还有一众孙元化的下属。
朱由检召他们前来,原因再简单不过:商议战略战术,绝不能少了这些一线执行的人。
韩爌等阁臣或许不以为然,可在朱由检眼中,这些人已是大明军事领域最顶尖的人才。
这也是朱由检正要定下的规矩:但凡有重大决策,都要召集一批他认定的内行、且与相关事务无利害纠葛的人单独列席。
今日议军事,便召了这些人;明日开财政会议,他说不定就会从太监里抽调理财能手,从地方上调任管财政的官员,甚至把几家大商号的掌柜都召来。
他就是要让底下人明白,朱由检不好糊弄。
毕竟,就算他有读心术,一次次戳破谎言也格外耗费时间。更何况,很多前来奏报的官员,未必知道自己上报的内容有问题——糊弄上司,本就是古今官场不变的惯例。
朱由检不可能事事都靠读心术,必须让底下人心存忌惮,不至于把一眼就能看穿的假东西递上来,平白浪费彼此的时间。
袁崇焕定了定神,上前躬身行礼:“臣袁崇焕拜见陛下。”
“免礼。”朱由检的目光落在袁崇焕身上,只觉此人果然气度不凡。
论身高相貌,袁崇焕在群臣里并不出众——他是南方人,个子不高,面色偏黑。可朱由检偏偏能从他身上感受到一股极强的自信,在人群中鹤立鸡群,甚至一瞬间,连洪承畴几人都被他压了下去。
朱由检心中不得不承认:如今大明第一将,非袁崇焕莫属。
人的能力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洪承畴等人或许前程远大,但眼下和袁崇焕相比,终究差了一大截。朱由检不知道关宁之战前的袁崇焕是什么状态,但这一战,无疑给袁崇焕铸了金身。
一场关宁大胜,让袁崇焕整个人的气度都脱胎换骨,就如后世娱乐圈所说的“红气养人”,此刻的他状态正盛,意气风发,直追当年的周公瑾。
“袁卿,今日正好。朕有一事问你,便是当年的宁远之战。自辽事兴起,朝廷屡战屡败,唯有宁远一战大破建奴。唯有把这一战琢磨透了,才能知道日后该如何战胜建奴。”
朱由检微微点头,王承恩见状一挥手,立刻有内侍抬上一张长桌,桌上摆着一座宁远城的模型。
“袁卿,你是此战的亲历者,今日便给众人讲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