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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尸骸(第1/2页)
林亭在第五百零一级台阶上站了很久。
山风从下方盘旋而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石阶两侧是深不见底的云雾，偶尔有罡风掠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他没有急着往上走。
但他还是迈开了步子。
第八百级，第九百级，他走得很稳。
脚步落在石阶上的声音沉闷而清晰，仿佛整座山阶都在回应他的重量。越往上，台阶上的威压越重，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手从四面八方推来，要将他压垮。可林亭的脊背始终挺直，肩上的陨铁棍仿佛与他融为一体，成为他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
当他的脚步踏上第九百九十九级的时候，台阶上的压力骤然消失，像是有人在他的肩膀上卸下了一座山。他站在原地调了两个呼吸，将陨铁棍从右肩换到左肩，然后抬头看着面前那两扇沉默的青铜巨门。
门高逾五丈，表面布满斑驳的铜绿，门缝严丝合缝，仿佛自铸成之日起就未曾开启过。可就在林亭抬头的刹那，巨门无声无息地敞开了，里面氤氲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片朦胧的、仿佛凝成实质的灵气从门内缓缓涌出，带着陈腐与清香交织的奇异气息。
门上的狴犴兽首瞪着他，铜环在无风的空气中微微晃动，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后轻轻叩击。
林亭在门前的石阶上盘膝坐下，将陨铁棍横在膝上，闭上眼开始调息。
他能听到台阶下方传来的粗重脚步声和喘息声——后面的人在拼命往上赶。声音杂乱，有快有慢，有人脚步虚浮，有人咬牙硬撑。他不想跟任何人争这个先。
大约一炷香之后，剩下的王家子弟踏上了第九百九十九级。林亭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起身。王家子弟喘着粗气，眼神在林亭身上警惕地停留一瞬，便头也不回地踏了进去。
又过了片刻，张回和张若水冲了上来。
张回的脸上写满了急切和贪婪，连看都没看盘膝坐在一旁的林亭，就往门里冲。他的衣袖在奔跑中被风吹得鼓起，像一只扑向烛火的飞蛾。张若水则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林亭身上扫了扫，那眼神里有审视，有不解，也有一丝极淡的忌惮。然后她什么也没说，跟着张回踏进了门内。
李家那边，李选也到了。
他的状态比前面那些人差得多，浑身被汗水浸透，双腿不住地颤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眼中同样写满了狂热，那是一种近乎崩溃边缘的执念。他看到林亭坐在门前，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然后贴着另一侧的门框，几乎是蜷着身子溜了进去。
林亭这时候才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扛起陨铁棍，踏了进去。
风雷殿的内部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穹顶高得几乎看不清轮廓，金色的光纹在穹顶上游走不定，像是某种活着的东西，时而聚拢成符文，时而散开如流霞。殿内两侧各立着九根盘龙金柱，每根柱子都要两人合抱才勉强能抱住。柱身上的龙形浮雕栩栩如生，龙头高昂，龙目圆睁，鳞片在不知何处来的微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色泽，似乎下一秒就要从柱子上挣脱下来。地面铺的是一种深青色的玉石砖，每一块砖上都刻着不同的符文，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巨大而复杂的地面法阵，隐隐有灵光在砖缝间流淌。
大殿的尽头是一张长桌。
说是长桌，其实更像是一整块天然形成的灰色巨石，被粗暴地削出了一个平面。石桌足有五丈长，桌面上铺着一块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锦缎，锦缎上摆满了东西。
首先吸引所有人目光的是那些灵果。
十数颗色泽各异的灵果被整齐地排列在一只只玉匣之中，每一颗都散发着近乎凝实的灵气光晕。最显眼的是正中央那颗通体赤红、形状如同婴儿蜷缩的朱红色果实，光是散发出的药香就让殿堂内所有人的血脉都涌动了一下
除了灵果，石桌上还摆着好几件兵器和护具。
最显眼的是一柄长刀，刀身笔直，刃口寒光闪闪，刀背上嵌着七颗暗蓝色的宝石，散发着微微的寒气。刀柄末端铸着一只张开獠牙的龙头，龙口中衔着一枚血红色的晶石。光是那股凛冽的刀意，隔着一丈远都能让人皮肤发疼。
还有一套铠甲，通体漆黑，甲片上刻满了细密的防御符文，每一片甲叶都只有铜钱大小，层层叠叠地铆接在一起，看上去既轻便又极为坚固。旁边搁着一面盾牌，盾面上铸着一只独角的恶鬼面孔，那恶鬼面目狰狞，两只突出的眼球竟是用真正的妖兽眼珠炼制成的，目光所及之处，空气都似乎凝滞了几分。
另外还有好几件东西，一面古铜镜，镜面上隐隐有烟雾翻涌，偶尔映出的人影却扭曲变形；一柄通体翠绿的短剑，剑身上缠着一层薄薄的藤蔓纹路，仿佛还在生长；一只玉白色的葫芦，葫芦口封着符纸，符纸上朱砂写的符文已经完全暗沉了下去，但那股封印的波动依旧让人心悸。
而在石桌的后方，大殿最深处，端坐着一具骸骨。
说是骸骨，但那具骨骸通体呈金黄色，每一根骨骼都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用最上等的琥珀雕琢而成。
骷髅的双腿盘坐，双手交叠于丹田之前，十根指骨上戴着三枚色泽各异的储物戒指。骷髅的头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金色纹路，每一道纹路都蕴含着某种极为高深的道韵，如果盯着看太久，会感觉自己的神识都在被那些纹路牵引着走。
最关键的是威压。
那具骸骨散发出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墙壁一般压在每个人的身上。化神境巅峰的威压，哪怕是死了，那躯壳中残余的气息依旧让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沉重了几分，修为稍弱的李选甚至已经微微弯下了腰，额角渗出冷汗。
没有人敢动。
不是因为没有贪念，而是因为厅内的局势太微妙了。
李煞和李选站在大殿左侧，两人背靠着一根盘龙柱。李煞的目光死死盯着石桌上那柄长刀，眼中的贪婪几乎要化作实质。但他没有动，因为在他的正对面，王利和王家子弟占据了石桌的右侧，王利手里已经捏住了那两张金刚符，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只要有人敢动，他就会在第一时间施符护体并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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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霸和牛剑站在石桌前方的正中位置。薛霸的一对宣花板斧重新扛回了肩上，他那双豹眼在石桌上的兵器上来回扫视，最后停在了那套铠甲上——体修最缺的就是一件好甲。牛剑抱着窄刃铁剑，目光没有落在石桌上，而是死死盯着角落里负手而立的李惊日。
李惊日站在最靠门的位置。
他整个人像是融入了阴影中，除了手里提着的金色蛇骨在微微发光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但牛剑知道，这个人是这座大殿里最危险的变数。
在场所有人中，只有李惊日没有看石桌。他在看那具骸骨。
那具骨骸后方的墙壁上刻着几行字，字迹苍劲有力，是华光尊者的笔迹。
“吾纵横一生，斩妖三千八百，除恶无数，然修道千年，始终未能突破化神之上。临终前将毕生修为封于此骨，得吾骨者，得化神之秘。石上诸物皆为吾早年所用，后辈有缘者自取。”
落款是华光尊者亲手留下的神念印记，那印记已经暗淡到了几乎看不清的地步，但依稀能辨认出一个繁复的符文图案。
化神之上的秘密。这六个字比石桌上所有宝物加在一起还要沉重，仿佛每个字都压在了在场每个人的心头，让人喘不过气来。
“诸位。”王利率先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精准地传到了所有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既然华光尊者将骨骸与宝物分开放置，意思已经很明白了，骨骸只归一人，宝物大家可以商量着分。”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石桌，那些灵果、兵器和护甲散发着诱人的光泽，却无法掩盖骨骸所带来的无形压力。
“商量？”李煞冷笑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回荡在冰冷的石壁之间，“王利，你带的人最多就想着商量了？要是现在你王家只剩你一个，你会说商量这两个字？”
王利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仿佛早已预料到这样的质疑：“我说的是事实。骨骸只有一具，争起来必定有人死。倒不如大家先把话说明白，骨骸归谁，其他人拿宝物走人。”
“那你说说看，骨骸该归谁？”张回阴阳怪气地插了一句嘴。他的手已经在身侧的那根盘龙柱上摩挲了好几圈，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王利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在场所有人身上一一扫过，李煞的桀骜、张回的阴郁、薛霸的粗犷、牛剑的沉默，还有李惊日那深不可测的表情。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李惊日身上，似乎在权衡着什么。大殿里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下一句话。
就在这时，那具骨骸动了。
确切地说，是它的指骨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咔嚓”声，像是枯枝断裂。在骨骸丹田的位置，一枚原本被骸骨遮住的、葡萄大小、通体漆黑的内丹忽然亮了一下。那亮光不是寻常的金色或白色，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暗红色，像是凝固的血块在火焰下被重新烤化时的颜色，透着一股诡异和不祥。
内丹上的光芒从指节开始蔓延，沿着指骨到掌骨，从掌骨到腕骨，从腕骨到臂骨。那些干涸了几千年的金色骨骼在这股暗红色光芒的浸润下，竟然开始重新生出一层薄薄的筋膜。筋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裹住骨骼，紧接着肌肉纤维开始在上面蔓延，像无数根细如发丝的虫子在骨骼上蠕动编织，发出窸窸窣窣的微响。血管从肌肉中浮现，里面没有血液流动，但结构已经完整得可怕，如同精致的红色蛛网。最后是皮肤。一层惨白的、没有任何血色的皮肤覆盖了所有的肌肉和筋脉。
整个过程只有几个呼吸，却仿佛过了几个世纪。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连呼吸都忘记了。
那具端坐了几千年的骨骸，变成了一具干尸。它的面容枯槁，眼窝深陷，但身躯却完整地保持着坐姿，仿佛从未死去。
尸体的形成尚未结束，那枚漆黑的内丹光芒越来越盛，暗红色的光从丹田位置扩散到全身上下。那具干尸的胸腔里忽然传来了第一声心跳，低沉而缓慢，像是有人在地底深处敲响了一口古钟，震得空气微微颤动。
“咚——”
第二声心跳。
“咚——”
第三声心跳，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有力，更接近活人的节奏。
当第四声心跳响起的时候，那具干尸睁开了眼睛。没有瞳孔。两团暗红色的鬼火在眼眶中燃烧，火焰跳跃不定，每跳动一次，周围的空气就震颤一次。李煞和李选已经缩到了盘龙柱的后面，李选的牙齿在打颤，发出的声音比老鼠啃木头还难听，他的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薛霸和牛剑同时摆出了战斗姿态，薛霸的双斧在他手里转了一圈，斧刃上寒光闪烁；牛剑的剑已经拔出寸许，寒光乍现，剑身微微鸣响，仿佛感应到了危机。
那具尸体缓缓转过头。它的动作僵硬而生涩，颈椎骨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像是几千年没有上油的机括。它的目光扫过石桌上那些灵果、兵器、护甲，那些宝物在暗红色光芒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诡异；扫过殿内所有人，每个人都被那目光触及的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最后停在了门口的方向。
千层台阶上，一个灰袍少年正扛着一根漆黑的铁棍，一步一步走上来。
林亭推开青铜巨门的那一刻，正好对上了那双燃烧着暗红色鬼火的眼窝。
殿内的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没有人敢呼吸，仿佛一动就会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石桌上的宝物依旧散发着诱人的光芒，端坐在石桌后方的骨骸依旧端坐着，只是那双空洞的眼眶中跳跃的暗红色鬼火，让整座大殿的气氛彻底变了，从争夺的紧张变成了死亡的恐惧。
干尸眼眶中跳跃的火焰忽然剧烈抖动了一下，尸体的嘴唇张开了，从干瘪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为低沉、带着几千年干渴的沙哑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岩石。
那是第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