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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妇女能顶半边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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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红缨手里的红皮记者证还重重压在赵总编桌面的大样纸上。
    她立在办公桌前半步没退,下巴微扬,风衣领子立着,脸色绷得冷硬如铁。
    “老李同志家里两个娃正发着高烧,您这时候把人派去南华,合情理吗?”
    赵总编端着那只掉瓷见铁的绿搪瓷缸,低头吹开浮在面上的粗茶沫,咕咚连灌了两大口。
    搁下茶杯时,底座在摊开的稿纸上磕出沉闷一声响。
    “大案要案讲究的是火候和路数!老李跟市局、省厅打了十几年交道,他去,递包大前门就能摸出里头的骨头架子。”赵总编摘下老花镜扔在桌上,身子陷进帆布椅背里,抬手揉着眉心,“南华大杂院那是四条人命的灭门案,满地黑血烂肉,是你们大院娇小姐去的地方?真有个好歹,我拿什么跟周部长交代?!”
    “延安那会儿女记者照样背着三八大盖过黄河。”周红缨的声音极清极冷,寸步不让,“赵总编,您要是怕担责任,我现在就写免责条子按手印;您要是疑心我的业务能力,去年全省优秀新闻通讯员的奖状,可是您亲手颁给我的。怎么,和平年代报社派任务,倒先看性别不看本事了?”
    这话像钢针一样扎过来,赵总编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指着她的手指悬在半空,抖了两抖,终究没能骂出声。
    整个晚报大楼谁不知道周红缨的脾气?周部长的掌上明珠,偏生骨头缝里全是硬茬。她要是认准了死理,十头骡子都拉不回头。
    老赵盯着她那双清亮得逼人的眼睛,心底叹了口气。这丫头笔杆子刁、底子硬,真要堵在总编室不走,今晚谁也别想截稿。
    “少拿大道理堵我的嘴。”赵总编拉开抽屉,取下盖着红绒布的木柄公章,重重蘸了红印泥,“到了南华,公检法怎么定性你就怎么写,不准单枪匹马跑夜路,更不准往乱七八糟的胡同钻!听见没有?”
    “保证完成任务。”周红缨手掌一抹,利落地将桌上的红皮证件收回掌心。
    朱红的印泥在盖着红色台头的介绍信上印出一团灼热的鲜红。周红缨抽过信纸,对折两下塞进风衣内袋,扣上纽扣,转身推门而去。
    夜里八点二十分,开往南华的火车停在京市站的三号站台。
    车厢里浑浊憋闷,旱烟的焦苦味、汗酸味、还有小贩篮子里烤地瓜的焦甜气,全裹在一团湿冷的水汽里。
    周红缨护着装有采访本的黑皮包,避开横在过道上的扁担与扎口的蛇皮袋,在靠窗的硬座坐下。
    车轮在铁轨接缝处发出沉重而单调的“哐当”声,车厢猛地一颤,缓缓启动。窗外的铁架路灯与昏黄光斑一道道向后退去,最终被无边无际的荒原夜色吞没。
    周红缨把额头轻轻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
    玻璃倒映出她毫无血色的脸,耳边除了列车的轰鸣,却偏偏挥不去黄昏时在陈家院门外的那一幕。
    陈振羽那张脸,五官同小时候一模一样,剑眉星目,带着天生的飞扬跋扈。
    可看向她时,却摆着她这辈子最陌生的防备神情。
    “我和秀英已经订婚了。你又想干什么?”
    那两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她心口最软的肉上来回拉扯。
    那种生怕她破坏他幸福的嫌恶,那种护着另一个女人时毫不讲理的防线,像是在提防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婆子。
    周红缨抬手按了按酸胀的眼眶。
    二十多年的情分,原来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个上门逼债、蛮横拆散有情人的恶霸。
    小时候他爬上防空洞掏鸟窝摔断了腕骨,怕挨陈首长的皮带抽,躲在黑黢黢的防空洞深处直抹泪。
    是她顶着大太阳跑遍三条街买来红汞和纱布,抖着手替他包扎。
    那年冬天什刹海结冰,他逞能掉进冰窟窿,是她连滚带爬跳下去把人拽上来,解开自己的棉猴裹在他身上,自己烧成肺炎在医院躺了整整一星期。
    整座大院谁不拿他们打趣?连方兰阿姨每次做红烧肉,都笑着喊“给红缨留半碗,反正是自家的媳妇”。
    她曾以为陈振羽骨子里就是那副混账德行,嘴碎、脾气冲、大男子主义,对她呼来喝去,也不过是打小惯出来的亲昵。
    直到阮秀英出现。
    那个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袄、在图书馆借书处红了眼眶的南方姑娘,只用了两滴眼泪,就把陈振羽这头大院里的混世魔王驯得服服帖帖。
    他学会了在大冬天把桔子汽水捂在怀里捂温了再递过去;学会了低声下气地哄人;甚至敢为了阮秀英,在大院门口跟亲爹拍桌子摔茶碗。
    周红缨等了十几年的体贴与担当,原来他全都会。
    他不是生来粗粝,他只是从不曾把那份温柔留给她。
    甚至如今,他连她正常的探访,都视作不怀好意的纠缠与算计。
    周红缨闭上眼,把手深深插进风衣口袋,摸到了那张折叠得见棱见角的报纸碎屑。
    粗粝的铅字边缘硌得指尖生疼。
    贺铮。
    那个孤儿,那个在社会最底层摸爬滚打、眉骨上带着凶狠疤痕的货车司机。
    当陈振羽在红砖小楼里享用着特供水果,为了一个姑娘要死要活地向家庭示威时,流着同样血脉的另一个男人,却在南华大杂院挣扎求生,成了灭门血案的嫌疑人。
    何其讽刺。
    何其不公。
    方兰那句带着绝望的哀求在耳边回响,陈家的秘密沉重得令人窒息。
    周红缨直起脊背,将提包紧紧抱在胸前。
    周红缨猛地睁开眼,眼底那点残存的酸楚被生生掐灭,只剩下一片寒潭般的清亮。
    车窗外,列车正轰鸣着扎进黑洞洞的山岭隧道。她直起薄薄的脊背,将装满采访本的提包拉链拉到最底。
    她不是去成全谁的旧情,也不是去挽救谁的良心。
    她是记者。
    她要去南华,把那张一模一样的脸、把那深埋在二十年风雪里的真相,连皮带骨地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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