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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泠抱着那两包津门点心,油纸包透过手心传来温乎乎的热气,混着枣泥和酥皮的甜香往鼻子里钻,把方才饿肚子的那点委屈火气冲得一干二净。
周围回宿舍的女同学还在三三两两地回头往这边瞅,嘀咕声顺着晚风飘过来。
钟泠耳根子烧得厉害,忙不迭把挽到手肘的袖口往下扯了扯,腾出胳膊肘,拿手里的点心纸包轻轻撞了下贺铮跟铁塔似的身板。
“谁要揍你了?明明是你一声不吭杵在这儿堵人去路!”
“再说了,南华离京市隔着十万八千里呢,你休假不在车队宿舍里好好歇着,大老远跑过来干什么?”
“坐十几个钟头的绿皮火车,骨头架子都得颠散了,来回的车票钱不要花啊?”
她嘴皮子利索地连声数落,可抱在胸前的手臂却收得死紧,半点没有要把人往外撵的意思,那双杏眼亮晶晶的,眼角眉梢那股子雀跃劲儿怎么压都压不住。
贺铮垂眼瞧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小模样,顺势伸出大手,把她肩上沉甸甸的帆布书包摘下来,单手拎在自个儿手里。
本来这趟过来就是为了往后长长久久守着她的,可瞧着小姑娘这副心疼他的样儿,贺铮眼底掠过一点促狭,硬是把到嘴边的实话又咽了回去——这事儿可不能现在漏了底,得等直接带她去亲眼看看单身宿舍,才算是个正经惊喜。
“车票钱算什么,我挣钱不就是留着花在这上头的吗,不然留着下崽儿啊?”
“再说了,腿长在我自个儿身上,来看我对象,天经地义的事儿,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
贺铮把书包带子往粗壮的手腕上一绕,空出来的那只大手自然而然地虚护在她身侧,替她挡开旁边叮铃铃骑着二八大杠路过的男学生,领着她往医科大校门口走。
钟泠被他那句理直气壮的“我对象”臊得脸皮滚烫,偏偏心窝子里又跟揣了蜜糖似的,只能垂下脑袋,拿指甲去抠点心包上的红纸绳。
“你就嘴硬吧,等在驾驶室里困得睁不开眼的时候,看你还神气不神气。”
“困什么?往后……”贺铮话头一顿,瞧着她微垂的发旋儿,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慢条斯理地改了口,“往后就算天天让我往你们医科大跑,我这把骨头也熬得住。”
两人并肩出了校门,踩着马路牙子上干脆的梧桐落叶,慢悠悠地往热闹的前门大街溜达。
先去国营饭店吃了顿热气腾腾的铜锅涮肉。钟泠在教室里闷了一整天,这会儿捧着刚出炉的芝麻烧饼吃得两腮鼓鼓;贺铮倒没怎么动筷子,光顾着拿长筷子往沸腾的铜锅里下羊肉片、拿漏勺给她撇浮沫了。
看着她吃得鼻尖冒汗,贺铮好几次想开口说实话,话到嘴边,又怕她这会儿光顾着高兴忘了吃饭,只得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热茶,把话头硬生生压了下去。
吃饱喝足从饭店出来,外头的天色已经彻底擦黑了。
马路两旁的水泥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灯光穿过秋夜的薄雾,把两人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拉得老长。
晚风一吹,散了身上的羊肉味儿。钟泠把那两包津门点心塞给贺铮拎着,自己双手背在身后,沿着宽敞的人行道一步一晃地踩着水泥方砖玩。
贺铮就走在她外侧的风口里,高大的身躯替她挡住了刮脸的秋风,两人垂在身侧的衣袖随着步子一晃一晃,时不时轻轻擦过一下,像有小钩子在心里头挠。
前门大街两边商铺林立,供销社和百货大楼的玻璃橱窗里亮着日光灯管,不少穿着青年装的年轻男女趁着周末的夜色在街面上轧马路。
走过一个十字路口,钟泠的步子忽然慢了下来,目光被街角一家门脸气派的铺子勾住了。
那铺子门头上挂着白底红字的招牌,端端正正地写着“国营红旗照相馆”几个大字。
门口的大玻璃橱窗擦得一尘不染,里头摆满了黑白相片和人工上色的渲染照,有胸前戴着大红花的新婚夫妻,也有穿着海魂衫的小娃娃,在灯管底下瞧着格外喜庆体面。
钟泠停在橱窗跟前,歪着脑袋看了好半晌,忽然转过身,伸出两根手指拽住了贺铮黑色夹克的袖口。
“贺铮,咱们进去拍张照吧!”
“怎么突然想起拍照了?”
贺铮顺着她的视线往照相馆里头瞅了一眼,见里头支着好几盏明晃晃的大号伞灯,当即有些犯怵,脚底板跟生了根似的,不太乐意往里迈。
钟泠拽着他袖口轻轻晃了晃,仰起小脸看着他,指尖绕着他夹克上的金属拉链头,把心底盘算了一路的话小声说了出来:
“你这趟过来,屁股还没坐热呢,明后天是不是又得赶回南华去?咱们隔着十万八千里,平时想见一面比登天还难。”
说到这儿,她眼睫毛颤了颤,声音越发软乎:“同宿舍的姐妹床头都摆着家里人或者对象的相片,就我那儿空落落的……今儿个正好赶上了,咱们去拍一张留着,省得日子长了,连你长什么样儿都记不清了。”
这番带着点小委屈的话一出口,像羽毛似的狠狠搔在贺铮心窝子最软和的地方。
他心头滚烫,险些当场就把兜里的调令掏出来拍在她手心里,告诉她自个儿再也不走了!
可看着橱窗玻璃上映出小姑娘期盼的眼神,他喉结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舍得打断她的心愿,相片要拍,人也要留,一样都不能少。
别说区区一个照相馆,这会儿哪怕前头是刀山火海,他也得往里闯。
贺铮反手握住钟泠被秋风吹得微凉的手指,包裹在自己滚烫的掌心里捏了捏,一句话也没多说,拎着书包和点心就迈步跨进了照相馆的玻璃大门。
照相馆里头暖烘烘的,空气里飘着股显影药水特有的酸涩味儿,柜台后头的女营业员正低头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
里间摄影棚的厚布帘子掀开着,一个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的老师傅正拿着鸡毛掸子,清理颐和园彩绘背景布前的木头长椅。
见有客人进来,老师傅放下鸡毛掸子,笑呵呵地迎了上来:“两位同志拍照片啊?是拍单人照,还是拍对象的双人合照?”
“大爷,我们拍双人合照,要洗两张出来的那种!”
钟泠脆生生地应了一句,抢先掏出钱包去旁边的柜台开了票,随后便兴冲冲地跑进摄影棚,一屁股坐在了那张铺着暗红绒布的双人木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