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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铮挪开视线。
钟泠把十元票拢成一摞,纸币边角对齐,在床单上磕了磕。五元的、两元的、毛票,各归各堆。铅笔尖唰唰划过账本,数字一列列排下去,最后停住。
“货款一共四千九百二十七块六毛。”
她按着账本,往下减。
“除掉进货、来回油费、路上吃住、打点修车……”
笔尖在最后一个数字上重重戳了个点。
“净剩三千一百六十二块三毛。”
钟泠抬起脸,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比在车上估的还多十二块。”
屋里突然安静了。
钟泠抄起一沓钱,塞进他掌心。
“你的工资,嘿嘿。”
纸币卷得紧实,十元大团结的边缘擦过他粗糙的掌心纹路。
贺铮没接,手掌半展着,随她把钱往上压。
他的视线没在钱上,全落在她脸上。那张脸因为兴奋泛着红,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
钟泠见他不收,手指往前推了推,指尖抵上他掌心的老茧,不轻不重地划了两下。
贺铮手掌猛地收紧,把她的手连同那卷钱全攥在掌心里。
“老子缺你这点工资?”
他攥得紧,钟泠手背上的青筋贴着他掌心的纹路跳。她没挣扎,反而借力往前凑了半寸。
“那你想干嘛?”
她仰着脸。
呼吸交错间,贺铮的喉结滚了一下。
“钱自己收好。”
他松开手,把那卷钱推回她面前。
“马上要去京市了,路费、铺盖、零花钱,哪样不要钱?这些你留着。”
“我有钱。”
“有钱也收着。”
“那你呢?”
“我饿不死。”
钟泠低头看了看被他推回来的钞票,又抬眼看他。
“那说好的分账呢?”
贺铮把账本合上,压在钱堆上。
“本钱是你的,货路是你找的,账也是你算的。我不过出了把力气。”
他站直身体,转身往门外走。
钟泠盯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
从南方回来后,日子像被人按了快进。
转眼八月底,南槐胡同的知了叫得有气无力。
傍晚的霞光把院里的青砖烤得通红,钟泠坐在门槛上,手里摇着蒲扇。
巷口传来脚步声,沉稳,带点拖沓。
贺铮从转角拐出来,工装裤上沾着机油,手里拎几个油纸包着的肉包子。
看见坐在门槛上的钟泠,脚步顿了顿。
“还没吃饭?”
他把包子递过去。
钟泠没接。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目光直勾勾盯着他。
“贺铮,你最近很忙啊。”
贺铮不接这句话,只把包子往前递了递。
“先吃,凉了有油腥味。”
钟泠还是没接。
“你是忙车队的活,还是忙着躲我?”
贺铮眉头动了一下。
半晌,他才说:“车队接了个大活儿,要跑一趟西北。”
“什么时候走?”
“后天。”
后天。
她大后天坐火车去京市报到。
中间只差一天。
他连送她去火车站都不打算。
钟泠咬住后槽牙,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包子,转身往屋里走。
“进来。”
贺铮站在原地没动。
钟泠回头,手还攥着那包肉包子。
“不敢进?”
她盯着他,一字一顿。
“怕我吃了你?”
贺铮看了她片刻,叹了口气,抬腿迈过门槛。
屋里没开灯。
窗外的晚霞透过发黄的旧窗帘,把桌椅和床铺都染成了暗红色。桌角放着新买的搪瓷缸,红色五角星正对着门口。
钟泠把包子撂在桌上,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木盒。
她走回来,把盒子递到贺铮面前。
“给你的。”
贺铮看着那个盒子,没有伸手。
“什么东西?”
“有手不会开?”
他眉头皱了皱,还是接了过去。
盒盖掀开。
一枚素圈金戒指躺在褪了色的红绒布上。款式简单,连花纹都没有,戒面却被磨得很亮,在昏暗的屋里沉沉泛着光。
贺铮的手指停住了,看了看戒指,又看了看她。
“什么意思?”
钟泠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真到了这一刻,被他这样看着,那些话忽然全挤在喉咙里。
窗外知了叫个不停。
隔壁人家的收音机正在放评书,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喝了声“且听下回分解”。
钟泠攥了攥手指,仰起脸。
“贺铮。”
“嗯。”
“我们结婚吧。”
屋里半晌没人说话。
隔壁的收音机已经换了节目,沙沙响了几声,传出一段断断续续的歌。
贺铮低头看手里的戒指,又抬头看面前的姑娘。
她穿一件白色连衣裙,头发随手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额头上有细密的汗,嘴唇抿得紧紧的,等他的回答。
“胡闹。”
贺铮猛地合上盒子,声音压得很低。
“你马上要去上大学了,知道结婚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钟泠不退半步。
“意味着我是你的人,你也是我的人。你去西北跑车,我在京市上学。我知道这里有个家在等我。”
贺铮握紧手里的盒子,指关节凸起泛白。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还小,不懂事。”
“我都多大了,还不懂事!”
贺铮嘴唇动了动。
有那么一会儿,他像是要说什么。
钟泠没催,只盯着他。
窗外的霞光一点点往下沉,他半边脸落进暗处。
最后,他移开了眼。
“这话以后别再提。”
钟泠脸上的血色退了些。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你不喜欢我?”
贺铮猛地看向她。
那一眼又深又重。
钟泠被他看得手指蜷了一下,心里刚升起的一点希望还没站稳,便听见他说:
“喜欢不喜欢,都不能拿你一辈子开玩笑。”
“那就不是不喜欢。”
“钟泠。”
“你看着我说。”
她往门口一站,伸开双臂,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你看着我,说你不想娶我。”
贺铮站在昏暗的屋里,沉默了很久。
钟泠仰着脸等。
他没说“不想”。
却也没说“想”。
良久,他把木盒放回桌上。
“我不会跟你结婚。”
这句话终于落下来。
钟泠的眼圈彻底红了。
贺铮转身要走,她立刻往旁边一挪,又将门堵住。
“话说完了吗?”
“让开。”
“不让。”
钟泠冲到他身前,伸开双手拦住门。
她掐着腰,嘴巴撅得能挂油瓶,一整个人愤愤不平地杵在门口。
摆明了不给出个答案就别想走。
贺铮不说话。
他低头看她。狭长的眼睛在昏光里显得格外深,喉结上下滚了一回,嘴唇动了动,又抿成一条线。
她堵在门口,白色连衣裙被窗外的晚霞勾出一圈模糊的光边。锁骨下面的皮肤沁着薄汗,呼吸的时候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的目光在那枚戒指上停了一瞬。金子在桌上静静地躺着,盒盖敞开着。
“我出去有点事。”
贺铮侧身从她旁边挤过去,肩膀擦过她扬起的手臂,脚步又快又沉。
门框被他带得一颤,脚步声一路响到巷口,最后消失在知了的叫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