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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一点点把南华市的街道照亮。
国营饭店的玻璃门被推开,白面馒头夹杂着大骨汤的肉香味扑面而来。
贺铮把钟泠拉进门,大步迈向最里头一张靠墙的红漆方桌。
他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好,自己转过身走向窗口排队。
没多大会儿,他端着两只粗瓷海碗回来,结实的小臂上隐隐暴起青筋。
海碗很大,上头卧着金黄的荷包蛋,葱花浮在酱色的汤面。
贺铮将那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重新推到了她面前。
钟泠握着竹筷,勉强挑了一小口面条塞进嘴里。
贺铮没吃,他把右手揣进裤兜,摸出那个叠得方方正正的旧手绢。
手绢被放在红漆桌面上,粗大的手指捏着边缘,一层层拨开。
两枚金光闪闪的圆环露了出来。
钟泠停了筷子,视线定在那两枚戒指上。
一大一小,面儿打得很宽,边缘还残留着细微的打磨痕迹,上头沾着星点白色的粉末。
这就是昨晚他肩膀上沾着的石膏粉。
贺铮伸出满是厚茧的手,将小一号的那枚金圈捏起来。
他看了半晌,抬头直直地看向钟泠。
“那晚,你拿着戒指跟我说要结婚,我觉得,求婚是男人的事,不能让你给我买戒指,所以,我就去找老何打了两个金戒指,”他顿了顿,“要不是你拿戒指说要跟我结婚,我也犯不着大晚上摸去老何那里敲门求他开炉,也就没了不在场证明,钟泠,这次都是你的功劳。”
他在公安局的审讯室里坐了整整半宿。
他太清楚这场命案里的蹊跷,真要是没有那去老何那里打戒指这个不在场证明,他这罪名可能就真的洗不清了。
贺铮想到这里就心里一阵后怕。
“胡扯什么……”钟泠咬着唇,嗔怪地看他,“现场鞋印根本对不上,公安同志自会明察秋毫,少胡说。”
贺铮端起面前的海碗,大口咽下半碗面汤。
“你少拿这种好听话来宽慰我,这年头身上背着案底的劳改犯在别人眼里就是天生的恶鬼。”
他把粗瓷碗重重搁在桌面上,手背随意蹭了一下唇角的汤汁。
“要不是有那两个钟头的时间证人,公安头一个提审死磕的就是我。”
贺铮把另一只手搁在桌面上,指腹摩挲着那枚小戒指。
“反正,你就是我的福星。”
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庆幸,庆幸老天爷把这么个活宝贝塞进了他这满是泥泞的人生里。
贺铮用粗糙的拇指和食指捏着那枚小戒指,停在距离她指尖半寸的地方。
“这玩意儿,你先自己收好。”
钟泠愣了。
她看着那枚沉甸甸的金圈,又偏头去看男人那张轮廓锋利的脸。
“你不给我戴上?”
贺铮下颌处的肌肉绷得很紧,摇头道:“现在不行。”
他把戒指塞进她的掌心,滚烫的指腹粗粝地擦过她手心细软的皮肉。
“你马上就要开学了。”
“进了大学你就是天之骄子,以后分出来的单位都是体面地方。”
“我一个跑长途货运的大老粗,连个正式工的身份都没有。”
贺铮的嗓音变得极其低哑,那双深黑的眸子毫不避讳地锁定她。
“你安安心心在学校里念书,这几年别考虑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等几年后你毕业了,工作安排妥当。”
“要是你见识了外头那些有学问有本事的年轻小伙子,还觉得我这个糙汉入得了你的眼,还愿意嫁给我。”
贺铮顿了半秒,指骨捏得咔咔作响。
“到那个时候,我绝不会委屈你,我一定风风光光把你娶进门。”
这番话没有任何停顿,全是他一字一句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
钟泠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这男人在拼命给她留退路。
他生怕她只是一时冲动,生怕她跟着他受穷受苦。
他用最笨拙的方式,把两人关系的决定权全塞进了她手里。
钟泠猛地把戒指拍在桌上,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谁要你讲这些大道理。”
“既然送了,哪有让人自己收着的道理。”
她把左手往前一伸,五指完全张开,白嫩的手背上青色的血管依稀可见。
“你要是不给我套上,这就说明你压根没打算负责,刚才的话全是哄我的。”
贺铮呼吸一滞。
他看看那只白皙纤细的手,又看看桌上那枚带着粗糙打磨痕迹的金圈。
他真觉得这东西配不上她。
可姑娘那通红的眼眸死死盯着他,那架势摆明了只要他敢缩手,她就能立刻翻脸走人。
贺铮长长叹了口粗气。
他那满是厚茧的大手覆上去,牢牢捏住她柔软的指节。
粗糙的茧子擦过娇嫩的皮肉,激起一阵隐秘的颤栗。
他动作极轻。
金圈套上无名指的那一刻,黄灿灿的金属贴着微凉的皮肤,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尺寸刚好卡在指根。
钟泠收回手,对着饭店窗外照进来的晨光端详。
原本空落落的细白手指多了一抹耀眼的亮色,衬得整只手更加好看。
贺铮看着她脸上终于有了生动鲜活的气色,悬了一晚上的心彻彻底底落回了肚子里。
“你喜欢就行。”
他把剩下那枚宽面的戒指随意套进自己的手指里,端起碗几大口就把剩下的面条扒拉得干干净净。
吃过早饭,饭店里的人渐渐多起来,有人为了争抢肉包子在窗口大声嚷嚷。
贺铮借着这股嘈杂,倾身压在木桌上,凑近她的脸。
“以后,我再也不去管别人的烂摊子。”
“什么义气,什么恩情,昨晚上坐在分局那个铁椅子上,我全想明白了。”
“以前我烂命一条,觉得给师父还恩理所应当,搭进去了也无所谓。”
贺铮粗粝的手指在桌面边缘重重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可现在不行,我有了你。”
“我要是再犯浑,真折在里头出不来,你这丫头指不定要被人怎么欺负。”
“以后谁也别想拿那些狗屁道义绑架我。”
这番话说得极狠,透着股彻底摆脱枷锁的凶悍劲儿。
钟泠听得心头一热。
让他这种人说出这番话,无异于脱胎换骨。
他彻底怕了这场要命的官司,怕极了再也见不到她。
“我以后就安安分分跑车,多接几趟长途。”
“我听说南边那几个省份路子广,运费给得也高,就是山路难走点。”
“我拼上几年,攒够本钱自己买辆二手大卡车,有了车就有源源不断的进项。”
贺铮抬起手,摸了摸她乌黑的麻花辫。
“我绝不让你跟着我过一天紧巴日子。”
钟泠伸出手,越过那两只空了的面碗,一把盖在他的手背上。
昨晚戴着手铐勒出的紫红印子还在腕骨上横着,边缘泛着一层青紫。
“你别老想着去外省跑长途,那山路上不仅难走,还有劫道的路匪,危险得很。”
她指腹贴着那道勒痕,慢慢摩挲了两下。
“我不缺钱,学校里有津贴,只要成绩好还有奖学金拿。”
“平时放假了,我也能找些零工赚点生活费。”
“你不用把养活我的担子全压在你一个人肩上。”
贺铮反手把她的手牢牢包进掌心,热力源源不断地传过去。
“哪有大老爷们让媳妇自己赚生活费的,你只管好好念书。”
钟泠气得拿另一只手去掐他的胳膊。
“你怎么就听不明白,社会马上就要变样了。”
“再过几年,外头的机会多得很,做点什么买卖都能赚钱,犯不着现在去卖命赚那种血汗钱。”
“我要的不是你拿命去换大富大贵。”
钟泠猛地凑近他,鼻尖几乎挨着他的下巴。
“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地活着,全须全尾地待在我身边,这就够了。”
她一连说了好几句话,语气越来越急,恨不得把这几个字直接刻进他的骨头缝里。
贺铮定定地看着她,粗重的呼吸全喷在她的额发上。
过了许久,他重重地点了下头,带着老茧的指腹捏了捏她的脸颊。
“好,全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