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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不平了,他的脸上有一种很微妙,乃至是奇怪的扭曲。
“蔚然?”
“敏岩……表叔。”冉蔚然说。
连知晦躲在阴影里,看在眼中,忽然心口跳了一跳。
冉夫人顺势拉过小儿的手:“敏岩,这是蔚然。你上回来,他还很小,现在已经长这么大了。你是长辈,这次,还希望你多多提点他,我总是怕他越来越任性,总做些什么不着调的事情。”
她越说,冉蔚然脸上那种微妙而奇怪的扭曲变越来越扩散,他看上去想要抑制,但显然控制得不好。
男人说:“放心,令郎想必前途无量。”
这个男人,他们都叫他“敏岩”。
在座的许多人身上许多颜色,即使那些颜色富贵典雅,混杂在一起,也逐渐变得浑浊。敏岩穿的是一身黑色的三件套,很简单。
但他处于中心。
他在的时候,冉家里的这些人,忽然变得温文尔雅了。慈爱的父亲,能干的哥哥,温柔的母亲,以及冉蔚然,也变得那么像个人。他们聊起些很高雅的、阳春白雪的话题,他们说话都用敬辞“先生”“您”“请”“叨扰”。
可是连知晦明明听过他们说“妈的”。
妈的
他妈的
草他妈的
他们也说钱。
几百,几百,几万。
三百万,三百万。
说得那么流畅、熟练、不假思索,一气呵成。
敏岩是牧羊者么?他去牧羊,把牲畜变成人,把他们牵到人间,和人为伍。但是,站在羊群中间的牧羊者,和受信徒供奉的观音大士一样,都那么讨厌。
连知晦回去得比较晚,一个人,静悄悄的。他的衣服穿得很严实,头发一点点乱,脸上雪白一片,稍微有些发红,胳膊上还挂着换下来的旧床单。
翘姨在后厨安排晚宴的事情,看见他,很意外:“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没有打扰到先生太太的接待吧?”
“老爷”“大少爷”“小少爷”“太太”“夫人”,离现在这个时代那么久远、封建的称呼。而那些被这样称呼的,又都是些什么人呢?
“翘姨,我得罪了冉蔚然。”连知晦说,“我会是什么下场?”
翘姨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你得罪了谁?”
“我得罪了冉蔚然。”连知晦坚持叫他的大名。
翘姨听后,神色变换几番,说:“你为什么要得罪他?”
“他不是个好人。”
“什么?”
“因为他不是一个好人。”
翘姨忽然开始后悔了,她逐渐意识到,或许把这个人招进来是错误的决定,包括让他捯饬形象,以及今天让他去前宅帮忙,都是错误的决定。
“我以为让你在后厨待了这么久,你已经明白了。”翘姨说,“你既然进来工作,为什么要管这里有多少好人?难道没有好人,你就不做了吗?天底下有多少好人?他是不是个好人,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是这里的下人,他是你的主子、老板,你为他们工作,他们给你钱,这只是一种生存方法,让自己活得更舒服些。”
“我不想这样生活。”
“你最清高!”翘姨冷笑,“那你能活得怎么样呢?”
连知晦容色雪白,连最后一点血色也淡退了,他看上去很冷静:“我是不是也会被他撞死,然后用钱摆平——我应该用不了三百万。”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把人得罪,也不想知道。”翘姨说,“只是,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他们要弄起人来,花样很多的。所以一般都是捧着他们,夸着他们,必要时候,牺牲一些东西,吃点亏换太平,也是值得的……”
她口气里有一种爱莫能助,无能为力,又有一种潦草的粉饰太平。
翘姨年轻的时候,很喜欢妈妈给自己起的名字。
翘翘,翘翘。很活泼,很女孩子气,很张扬。
后面她长成了,老了,磨砺搓洗一番,她不喜欢这个名字了。不要“翘”,千万不要出头,最好是平平的,安分守己,又收拾得利落干净,才能过好日子。尾巴“翘”得太高,摔下来粉身碎骨。连“翘姨”这个称呼,都没有那种端庄的领导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