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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基地的中央控制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中，只有量子计算机冷却泵发出的低沉呼吸声。
大屏幕上，一串串由引力波干涉条纹转化而来的三维数据链正被超级计算机缓慢翻译成冰冷的中文文本。这些数据是先前执行通信窃贼计划时，从废土月面中继站的底层缓冲区中强行剥离出来的残留日志。
陈国锋院士站在屏幕前，眼镜片上反射着冷绿色的光波，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这根本不是什么帝国的征服史。」
陈国锋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从心底升起的寒意。
「这里面记录的，是这支主舰队的底层逻辑。它甚至不是一个由活体生命组成的军事组织，而是一个自动运行了数十万年的低层清理程序。在它们的底层代码中，这支规模庞大的舰队被称为清洗者序列。」
根据日志的翻译内容，这支正在向废土近轨减速的主舰队，本质上是由自动造船厂在太空中根据预设程序自动增殖丶组装而成的无机钢铁群落。
它们没有思想，没有政治意图，也没有对领土的渴望。
它们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按照系统预设的观察者协议，在整个时空维度中巡航。一旦某个原始文明星球散发出超出了安全阈值的技术波动，也就是比如掌握了空间曲率偏转丶维度跨越或者高密度的引力子聚集，清洗者序列就会被自动激活。日志里甚至用冰冷的引力数据，记录了数十个曾经因为触碰空间技术而被自动抹去丶重新归于原始状态的未知文明。
在它们的底层代码库中，这种现象被称为技术溢出污染。
而它们的任务，就是像杀毒软体清理受损扇区一样，使用高能物理手段将整个行星表面的所有工业文明痕迹彻底抹去，让星球重新退化回最原始的碳循环状态，以等待下一轮的自然演化。
「更关键的是关于我们双穿门的部分。」
陈国锋滑动屏幕，调出了一段被加粗标红的翻译日志。
在清洗者序列的底层警告条目中，双穿门所散发出的灰蓝色时空涟漪，被明确标注为高危权限溢出异常体。
「在它们的物理逻辑中，清洗者序列的舰队只拥有第四级和第三级的空间操作权限。」
陈国锋转过头，看着视频投影中的赵建国。
「而我们的双穿门，在它们的代码判定中，属于拥有更高优先级的更高权限道具。也就是说，我们手中的门，对于这套自动清洗程序而言，是一个它们无法理解丶无法解析却又必须优先抹除的系统漏洞。它们之所以如此疯狂地向这里集结，是因为它们的代码在逼着它们不惜一切代价堵住这个漏洞。」
这个结论，让所有在场的参谋部军官都感到了一股沉重的压力。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母巢和月背黑塔会如此执着于锁定空间坐标。
「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谈判丶可以妥协的敌人。」
赵建国将军面色铁青，他的右手在指挥桌上紧紧地握成拳头。
「这是一台没有感情的自动割草机。我们避无可避，只有用暴力手段把这台割草机的刀片全部折断。」
然而，参谋部根据最新解析的日志，却得出了一个更加令人绝望的推演结论。
一旦前线的鸾鸟号空天母舰和海山特区的地面防空阵列未能阻挡住主舰队的攻势，让敌方战舰进入空间门引力波的直接捕捉范围，对方的自动系统完全有可能激活其底层自带的物理接口，强行尝试对双穿门进行底层协议的反向锁定与接管。
「如果让它们接管了门，不仅废土会失守，它们甚至可以通过这扇门，把引力崩塌武器或者反物质弹头直接投放到我们的昆仑基地，投放到地球的腹地。」
一位高级参谋的声音有些发颤。
在跨界最高会议的最深处，一整排身穿将官服的军官和顶尖科学家们，在一张被红光笼罩的会议桌前进行了长达两个小时的痛苦辩论。
「如果执行自毁，留在废土的十四万建设人员和两个整编旅怎么办？他们将再也回不来了！」一名将军摘下军帽，狠狠地拍在桌面上，眼眶泛红。
「但是如果不切断，整个地球的数十亿人口都将暴露在清洗舰队的眼皮底下，这是灭顶之灾！」另一位军官痛苦地回答，声音颤抖。
最终，一份被列为最高机密的自毁补充条款被送到了林寒的控制台前。
方案极其残酷，但也极其决然。
「林寒，如果防线彻底崩溃，如果监测到敌人的物理算法开始强行反向锁定双穿门的物理接口，最高会议要求你，执行最终切断程序。」
赵建国的全息影像出现在林寒的神经电极耦合椅旁，眼神中透着无尽的痛苦与决绝。
「切断程序意味着，你必须主动用意识引爆我们安装在十二组超导磁体线圈底部的多相超导电容。这会在瞬间产生超过千万安培的超高压电流，将所有的超导线圈彻底烧毁。同时，空间门的微观坐标锚点会因为失去电磁约束而在十万分之一秒内发生不可逆的坍塌。」
「这会造成什么后果？」林寒轻声问道，他的脸色平静如水。
「后果是，两界通道将永远关闭。废土和地球将彻底失去时空联系，我们正在废土集结的几十万军队和海山特区，都将孤立无援地留在那个世界。而且，坍塌释放的空间激波，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会顺着你的神经元，将你的大脑新皮层彻底烧焦。」
赵建国深吸了一口气，没有隐瞒任何细节。
「但这是唯一的办法，能保住地球不被那支清洗舰队反向锁定。我们要为人类文明留下最后的火种。」
大厅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只有那扇巨大的灰蓝色空间门在半空中发出缓慢的嗡鸣声，散发出的淡淡电光照亮了林寒那张年轻却沉毅的脸庞。
林寒此刻在高度耦合的神经状态下，感官被放大了数十倍。他甚至能够清晰地听到自己毛细血管内血液流动的微弱沙沙声，以及星门线圈内部电流奔涌的低频啸叫。
他默默地看着自己右手扶手侧面。
那里有一个裹着防静电红色塑料罩的十字形自毁拉杆。拉杆下方的咬合齿轮在萤光灯的照耀下，闪烁着冷冽而无情的金属光泽。
「我明白了，首长。」
林寒转过头，看着赵建国的投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我会亲手拉下这个手柄。不过，我相信我们前线的战士，我相信鸾鸟号，也相信我们手里的科学。这扇门，是通往希望的门，不是毁灭的门。」
他伸出手指，轻轻地在红色的保护罩上抚摸了一下，随后将手收回，重新闭上了双眼。
他的意识再次沉入那片深邃的空间海洋，用自己那脆弱却又无比坚韧的生物电波，继续在时空风暴中维持着这扇跨界巨门走向五级的每一分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