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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长江纤魂,光走丝上(第1/2页)
武汉,十一月。梧桐叶子,铺得街道像打了层黄油。
深微华中办事处,没挂牌,藏在光谷创业街后面,一个老仪表厂改的院子。赵磊没住酒店,直接来了。阿雄没跟,陈凡让他留深,守“网”。
接赵磊的,是个年轻人,二十七八,戴黑框眼镜,背个帆布袋,说话带武汉腔:“赵总?我是小郭,陶老师让我来的。车在后面。”
车,是辆电瓶老头乐,喷着“某某中学实验器材”字样。
“陶老师,不喜车。”小郭笑,“我们走路,也行,他住学校。”
中学,在汉阳。老厂区旁边,汉水拐弯的地方。五中,不起眼,操场煤渣,教学楼粉刷得发白。
传达室大爷认识小郭,摆手:“陶教授,又在实验室?下午有课,别误。”
“晓得。”
小郭带赵磊,绕到教学楼后面,一排平房,挂个木牌:「物理兴趣组」。门没锁,推开门,一股臭氧和酒精味。
屋里,一个老人,背对他们,趴在地上,调一个转盘。瘦,脊梁骨凸起,像衣架。头发全白,用皮筋扎了个小揪。
听见响,他没回头:“把光衰减器,递我下。左边蓝的。”
小郭熟练地从架子上拿个黑色小盒子递过去。老人接了,拧上,转盘转,一束红光,从墙这头,跑到那头,打在白屏上,是个圆点。
“好了。”老人起身,拍拍灰,转身。脸很窄,颧骨高,眼睛却清亮,像水里洗过。
“陶先生。”赵磊叫。
“赵磊。”陶怀瑾,顾渊的同学,认得赵磊照片,“凡哥电话,打了。说你来,看光。”
“看光,也看人。”
陶怀瑾笑了,露出两颗很长的门牙:“先看光吧。别的,边走边说。”
他的“实验室”,其实,是仓库隔出来的。靠墙,立着一台大家伙——一人高的金属架,中间一根加热炉管,连着收丝轮。锈,到处是锈。但赵磊一眼认出,是光纤拉丝塔。八十年代的国产货,长飞厂第一代原型机淘汰下来的。
“八三年,我从邮电部研究院,被‘优化’出来。”陶怀瑾边走边说,像讲别人的事,“因为我写文章,说,中国不能只买康宁的光纤,要自己拉。领导说,你懂什么,引进,才是现代化。我一气,辞了,来这教书。学校,要物理老师,不要光专家。我就,上课教牛顿,下课,拉光纤。”
他拍了拍塔:“这东西,厂里扔的。我拖回来,修了三年。九零年,拉出第一根。衰耗,一千多dB/km。跟麻绳差不多。”
“现在呢?”
“现在,二十。”陶怀瑾语气平淡,“长飞,现在,能做到0.18。我,比不过。但,我的光,不一样。”
他打开一个小盒,里面是几段光纤。不是透明的,是乳白,像糯米粉揉的。
“掺了东西。不是锗,是稀土,还有,一点,植物提取物。凡哥给的方子,说,湘西有一种藤,汁,混进去,光,走得稳。”
赵磊心头一动。又是陈凡的方子。从虫茶,到藤汁。
“试过蚕丝吗?”赵磊问。
陶怀瑾眼睛一亮:“你来,是为这个。顾渊的女儿,晓雨,是吧?她给我寄过样品。蛋白膜,透光,但散射大。我试了,把蚕丝蛋白,涂在石英预制棒表面,再拉。光,被‘裹’住,像走隧道。损耗,降到十二。”
他从抽屉,拿出一小段。指甲盖长,对着窗,光斜照,里面,隐约有微光,像萤火。
“这是,蚕丝光波导。”陶怀瑾说,“不是光纤,是‘光带’。软,能弯,能贴皮肤上。”
赵磊接过,指尖温,那东西,像有生命。
“陶先生,能做器件吗?比如,分路器,耦合器。”
“能做,糙。”陶怀瑾带他到工作台,上面摆着几个小模块,金属壳,里面嵌着那段蛋白光纤,两头接普通跳线。“接上激光器,1550nm,亮。你摸摸输出端。”
赵磊摸。有微弱热感,不是电,是光被吸收转化。
“晓雨那边,测过,能传数据,速率,现在,只有10Mbps。慢,像拨号上网。但,功耗,是硅光子的百分之一。”
慢,但省电。这是边缘计算,最想要的。
“陶老师,”小郭插嘴,“上次,您说,光,能埋土里?”
“能。蛋白,土里,三个月,降解。光路,断。但,信息,也传完了。”陶怀瑾看赵磊,“你想用在哪?”
“电网。铁塔,山里,传感器,没电。现在,用电池,两年一换,人爬山,苦。用这个,环境光取能,或者,射频取能,传点温度,够。”
“那就做。”陶怀瑾拍板,像决定明天板书,“你出钱,我出力。学校,没意见,反正,算兴趣小组。”
“要人,要地,要大一点塔。”
“不要大塔。小,够。”陶怀瑾摇头,“大塔,要吃特气,吃氢气,危险,学校不让。就用,小炉,酒精灯加热,拉细。慢,但安全。我们要的,不是公里,是米。一米一米的,够用。”
赵磊懂。又是“土法”。从阿巴斯港的酸,到怡保的钨丝,到槟城的焊台,到武汉的酒精灯拉丝。深微的命,就是这根“土”到底的脊梁。
“行。不建厂,建‘作坊’。武汉,先试。成了,搬凯里。”
下午,陶怀瑾有课。高二(3)班。赵磊没走,坐教室后排。
课,讲透镜。陶怀瑾,不用PPT,拿个放大镜,一个蜡烛,一面白纸板。让学生,自己移,找焦点。
“光,不走直线,听谁的?”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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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射!”学生喊。
“不对。光,只走,最快的路。”陶怀瑾纠正,“最快,不一定是直。绕,有时,更快。人生,也一样。”
底下,笑。但听得认真。
赵磊看黑板右上角,课程表旁边,贴着张泛黄的纸。是顾渊的字,八十年代,寄给他的:
「怀瑾:光在真空中最快,但在心里,慢一点,才看得清。——渊」
赵磊眼眶,热了一下。
下课,学生涌出来,看赵磊,窃语“大老板”。赵磊没摆谱,蹲地上,帮陶怀瑾收器材。
“陶老师,家里,怎么吃饭?”
“我,高级教师,工资,够。老婆,退休护士。女儿,在华为,光产品线,年薪高。劝我,别玩破烂。我不听。”
“她知道,您拉光?”
“知道。她部门,用的光纤,长飞的。我做的,她当笑话。”陶怀瑾笑,“凡哥说,两代人,拧巴,正常。下一代,她女儿,又一代,就懂了。”
他女儿,叫陶然,赵磊见过,在深圳光博会,一个女高管,利落,冷。没想到,根在这。
“约她,聊聊?”
“不约。你做成了,她自己来。”
晚上,陶怀瑾家吃饭。老房子,两室,客厅堆满书。师母,慈眉,端上藕汤,洪湖的。
酒,是白云边。陶怀瑾喝,不多。
“凡哥,怎么样?”他问。
“老了。但,脑子,没老。最近,在弄光计算中心,想请您,挂个名。”
“不挂。”陶怀瑾摆筷,“名,挂不住。人,得来。每周,去武汉,住两天,行。挂牌,当菩萨,不去。”
“行。来住。”
“还有个事。”陶怀瑾放下碗,“我这点东西,有人盯。”
“谁?”
“武汉,光谷,几家新创。做硅光的。来看过,客气,叫陶老,问配方,问参数。我不给。他们,有点急。前阵子,实验室,跳闸,烧了个变压器。巧合。”
赵磊眼神一沉。商业间谍,下黑手。
“小郭,查过。IP,学校网,被扫。估计,想偷晓雨那边的蛋白数据。”
“我来处理。”赵磊说,“不报警,不动声色。以后,数据,走离线。你这里,加个物理开关,网线,能拔的那种。”
“早拔了。”陶怀瑾笑,“我,不联网,三年了。教案,手抄。光,不联网。”
赵磊心里一震。这老头,比所有人都懂。
“陶老师,以后,您的光模块,深微包销。不卖消费电子,只给电网,军工,内部网。不上市,不宣传,闷声用。”
“好。闷声,活得长。”
第二天,赵磊没走。他留了一天,和陶怀瑾,一起拉了一炉丝。
酒精灯,石英棒,转轮,手摇。赵磊摇,陶怀瑾控温,小郭记数据。
火苗跳,棒软化,拉出细丝,乳白,透红。像抽一根纱。
“这,叫光纺。”陶怀瑾说,“像纺纱。老祖宗,会。”
赵磊摇着,摇出汗。一圈圈,丝,绕上轮。不直,有波纹,像心电图。
“以后,机器摇。”小郭说。
“机器摇,没魂。”陶怀瑾说,“手摇的,有应力,有记忆。光,记住你手的温度。”
赵磊想,陈凡的网,也是这样,手摇出来的。一根线,一根人,一根信。
下午,他要走。陶怀瑾送他到校门口,递个铁盒。
“第一批,十根,成品。给晓雨。告诉她,光,不是冷的。是温的。”
赵磊接过。沉。
“陶老师,光计算中心,下周挂牌。我给您,留个位置。不叫主任,叫‘光匠’。”
“光匠。好听。”陶怀瑾笑,露长门牙,“比教授,实在。”
车走了。老头乐先走,陶怀瑾回教室。背影,薄,但直。
深圳,实验室。
晓雨接过铁盒,打开,取出一根,接上光源。1550nm,暗红,看不见。但屏幕,波形跳。有信号,通了。
她拿手机,拍视频,发赵磊:「光,走过来了。像父亲说的,光在心里。」
赵磊回:「下一步,做阵列。一束,变百束。叫‘光绸’。」
北京,陈凡。
赵磊汇报,武汉,成了。陶怀瑾,答应来。光,能走丝。
陈凡只回一句:「光,通了。路,就亮了。」
附一张照片。是他拍的,深圳湾大桥,夜,灯河。
赵磊看照片,放大,看桥索。一根根,钢索,绷直,像光纤。
他忽然明白,陈凡说的“光计算中心”,不是建楼,是织光。把电的信号,变成光的信号,把外国的光,换成自己的光。
从贵州的洞,到南洋的焊火,到长江边的酒精灯。一根线,拉了五十年,现在,拉到了光里。
一周后,武汉。
“国家光计算创新中心”,挂牌。大红绸,领导剪彩,记者闪光。
没人注意,角落,一个穿旧夹克、没系领带的老人,默默把一块牌子,挂进自己临时办公室:「光匠室」。
陶怀瑾,坐进去,关上门。桌上,只有一台老示波器,一盒蚕丝蛋白,一炉酒精灯。
外面,锣鼓。里面,静。他摇起手摇柄,拉出今天第一根丝。
光,就从这里,开始,悄悄,铺向国网的铁塔,铺向基站,铺向那些,没电,也要传信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