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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请旨(第1/2页)
请旨那天,京城下了一场薄雪。
天还没亮透,张不言就醒了。雪落在院子里,落在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在他昨晚放在廊下的那双旧布鞋上,积了薄薄一层。他没有立刻起身,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灰白色晨光。东方玉珠昨晚让人递了一句话,说今天她想和他一起入宫,把这件事当面说与父皇。他伸手摸了摸腕上那根红绳,玉贴着手腕内侧,温的。
他换好衣裳出门的时候,雪还没有停,雪花落在他肩上,落在他衣袖上。他走过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书院,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雪已经积了一小片,像一道正在逐渐凝固的印记,正在等待被固定下来。东方玉珠已经在宫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深色的斗篷,站在雪地里,身后没有带任何人。她看到他走过来,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进去吧。”
两个人并肩穿过宫门,沿着长长的甬道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雪落在廊檐上,落在石阶上,落在宫墙的砖缝间,把整座皇城都罩在一层安静的白里。他们在御书房门口停了一下,老太监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传话出来,说“陛下请公主和张县丞进去”。
御书房里比外面暖和许多,地龙烧着,炭火的气息和墨香混在一起。皇帝坐在书案后面,批阅奏章的手没有放下,目光从摊开的折子上移开,落在走进来的两个人身上。张不言和东方玉珠走到书案前跪下。东方玉珠直起身,声音不高不低:“父皇,儿臣今日前来,有一事相求。”
皇帝放下笔:“什么事?”
“儿臣想嫁与张不言为妻。”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皇帝的目光从东方玉珠脸上移到张不言脸上,又从张不言脸上移回东方玉珠脸上,像在端详一件他需要确认真伪的陈设,审视着它的木质纹理和边角包浆,确认它是否真的在光线无法触及的地方生长了那么久。他沉默了一段时间,看着他们跪在自己面前,像在看一幅正在被缓慢描绘的卷轴,笔锋还不确定该落在哪一笔上。他开口时声音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儿臣知道。”
“朕知道你对他有意。但你可想过,你嫁给他,意味着什么?”
东方玉珠没有犹豫:“儿臣想过。从儿臣决定要嫁他的那天起,就在想。父皇,儿臣在宫里住了这么多年,见过许多人,听过许多话。儿臣知道什么人是真心待儿臣的,什么人只是想借儿臣的势。”她停了一下,“张不言从来没有求过儿臣什么。是儿臣想嫁给他。”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向张不言:“你呢?你也想娶她?”张不言说:“臣想娶她。”皇帝靠在椅背上:“你要想清楚,娶了公主之后,你就不是一个人了。她的身份会成为你的身份,她的处境也会成为你的处境。你准备好了吗?”张不言说:“陛下,臣从接她玉佩那天起,就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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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沉默了很久。窗外雪花还在落,落在窗棂上,落在廊檐上,落在皇城深处的每一个角落。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声音不高不低:“朕知道了。你们先回去吧。”东方玉珠和张不言站起来躬身告退。
走在甬道上的时候,雪已经小了一些。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像两棵在雪地里并排站了很久的树,根系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靠近。他们并肩走着,脚步声一轻一重,在甬道上交错前行。她开口时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他答应了,只是不想当着我们的面说。”张不言没有回答,但脚步没有放慢。
出了宫门之后,雪已经完全停了。两个人站在宫门口,地上已经积了浅浅一层。她拢了拢斗篷,看着街道尽头:“你回书院?”他点了点头:“嗯。你呢?”她说:“我回公主府。明天再过去看你。”张不言看着她,没有多说什么:“明天见。”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张不言,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从接玉佩那天起就准备好了’——是真的吗?”她等他回答,脚步没有挪动。他没有说“是真的”,只是说:“公主,我从来没有把它摘下来过。”她站在雪地里没有回头,过了一会儿,像在确认那枚棋子确实已经落稳了:“我知道了。”她继续往前走,在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浅交错的脚印,像正在被写进一页尚未干透的纸里。
张不言站在宫门口,看着她走远,直到那件斗篷消失在巷口的转角处,才转身往书院的方向走去。雪地上,两排脚印在宫门前短暂交汇,又朝着各自的方向延伸开去。天色还没有暗透,雪光映着檐角和墙头。积雪压弯了一截枯枝,在他身后发出一声细微的断裂声,像一整部被反复翻阅的旧书,终于翻到了不该被折页的那一章。他知道有些事不会因为一场雪而停下,就像那枚棋子一旦落了进去,就不会再被轻易推出格子。而他与她的名字,也已经被并排写进了同一页尚未干透的纸面上,等着墨迹自然风干,变成一页不必再翻动的旧章。他加快脚步穿过那条已经走过无数遍的巷子,推开院门,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抖掉肩头的落雪。风从屋檐下绕过,吹动廊下那盏灯笼轻轻晃动,将他映在墙上的影子拉长了一瞬。他知道那枚棋子已经落了进去,棋盘上的格局正在被重新描绘,而那条路的方向比任何一次都更清晰。他走进书房,在桌前坐下,摊开一本空白的册子,在封面上写下了两个字的标题。他搁下笔,没有再写任何内容,只是看着那两个字在灯下渐渐干透——他知道这页纸会慢慢填满,不需要着急,也不需要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