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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满仓坐在田埂上，火把杵在脚边，他把嘴里叼着的草根吐了，慢慢开口：“进山不怕没胆，就怕没脑子。今晚谁有本事，大家眼睛都看见了。”
这话从老猎户嘴里出来，分量就不一样。
队伍里几个人对视了一眼，没人反驳。
徐水生蹲下来，拍了拍周庆发的肩膀。
“以后夜里别抢前。”
周庆发使劲点头，鼻子又酸了一下，硬憋回去了。
回村的路上，十来个人走成一串。
徐水生走在中间，前后都有人凑着跟他搭话。
谁也没刻意巴结，但该问的问该聊的聊，态度跟来的时候完全两个样。
来的时候，有人嘀咕他装得跟老猎户似的。
回去的时候，没人再嘀咕了。
……
护秋持续了小半个月。
前后又巡了六七趟，野猪群被驱到深山那边去了。
庄稼地没再遭过大祸，村东头老韩家的红薯也抢收完了。
乡里的林业站和派出所对这次护秋很满意，发了公函下来，说要给巡山队记功，另外拨一笔补助。
消息传到村里那天，村委大院就热闹起来了。
冯德昌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茶杯和公函复印件，旁边站着乡里来的一个干事，姓刘，三十出头，个子不高，夹着公文包。
巡山队的人陆续到了。
徐水生，石满仓，周庆发，还有几个青年，稀稀拉拉在院子里找位子坐。
冯德昌翻开那份汇报材料，戴上老花镜，开始念。
徐水生坐在第二排，听了两分钟就品出味来了。
材料里，巡山的具体过程被一笔带过，真正上山的人名字一个没提。
念到最后，冯德昌放下材料，摘掉老花镜，扫了一圈在座的人：“这次护秋，多亏乡里支持、各位配合。补助已经拨到村里了，金额不大，但也是乡里的心意。我的建议是补助先统一交村里，由村里按贡献大小统一分配。”
院子里众人互相看了一眼。
周庆发第一个站起来：“凭什么？”
冯德昌的脸沉下去：“村里组织的队伍，当然要统一安排。”
另一个青年立刻接上：“真出事的时候你在哪？”
这话说到了重点。
整个护秋期间，冯德昌一次山都没上过。
通知是他贴的，名单是他签字盖章的，但夜里进林子堵野猪的那几趟，他的身影从没出现在队伍里。
冯德昌的脖子粗了一圈：“怎么跟村干部说话呢！”
周庆发以前是怕他的。
冯德昌当了十几年村支书，在村里说一不二，谁家办红白事都得上冯家请他露面。
年轻人见了他，多少都矮三分。
但这次不一样。
周庆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比刚才更大：“水生哥把我从野猪嘴底下拽出来的时候，我没看见什么村干部！”
听到这话，乡里来的刘干事翻公文包的手停住，抬头看了看冯德昌，又看了看周庆发。
石满仓一直靠在院墙边上没出声。
这时候他拿起旱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一下，慢悠悠地开了口。
“没水生，你现在该去医院看他们。”
周围人顿时哄笑起来。
笑声从院子里传到巷口，又从巷口传到对面几家人的门口。
有人探出头来看，有人干脆搬了凳子过来。
冯德昌的脸青了红红了白，嘴唇紧紧抿着。
他想发作，但乡里来的刘干事还站在旁边，林业站的公函还摊在桌上。
他要是在这个场合硬抢补助，传到乡里去，不光脸面没了，往后再想借护秋这种事给自己贴金，门都没有。
刘干事合上公文包，说话的态度虽然还很客气，但是说的话却很直接。
“冯书记，乡里的意思是补助直接发到个人，按实际参与天数算。名单你们村里核定就行，签了字报上来。”
这话等于把冯德昌统一分配的路子直接堵死了。
冯德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行。按乡里的意思办。”
他把花名册翻开，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每念一个就问旁边文书：“出勤几天？”
文书翻了翻登记本，一个一个报。
轮到徐水生的时候，冯德昌念完名字，停了一下。
文书报了数：“出勤九天，全勤。”
冯德昌没吭声，在花名册上划了个勾，继续往下念。
补助按天发，徐水生拿的最多。
不是因为谁替他争，是因为他出勤最全，干的最多。
领补助的时候，周庆发排在他后面，接过钱数了数，冲他咧嘴一笑：“水生哥，回头你盖房子，我第一个来搭手。”
旁边几个青年也跟着接话。
“算我一个。”
“我也去。反正秋收完了没啥事。”
徐水生把钱叠好揣进兜里，没客气，也没推辞：“行。到时候管饭。”
冯德昌在太师椅上坐着，这些话一句不落全灌进耳朵里，他端着茶杯，茶水已经凉透了，他还在喝。
刘干事临走的时候跟冯德昌握了个手。
“冯书记，这次护秋你们村干得不错。乡里都看到了。”
冯德昌挤出一个笑：“应该的，应该的。”
等刘干事走出院门，冯德昌的笑收了，他把花名册摔在桌上，茶杯里剩的那点凉茶晃出来，洇湿了半页纸。
……
护秋奖励加上这段时间卖山货药材攒下来的钱，徐水生在红皮本子上算了一笔总账。
沈月坐在旁边，看着他用铅笔在纸上列数字。
砖头多少，沙子多少，木料多少，泥瓦匠的工钱多少。
一笔一笔，写了满满两页。
算到最后，沈月把结余的数字圈出来，对着总造价看了半天：“够吗？”
“不够全盖完，但够把房架子先搭起来。墙砌好，梁上好，瓦铺好，能住人就行。里面慢慢添。”
徐水生也合上了本子，对往后的日子充满了希望。
沈月没再问，她把本子合上，压在桌角，起身去灶房热水。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徐水生还坐在桌边，手指摩挲着那张画了歪歪扭扭院子图的纸。
纸边已经起了毛，被翻过太多次。
第二天一早，徐水生去了趟村东头。
赵木生正在自家院里劈柴，他是村里手艺最好的老瓦匠，砌了一辈子墙，哪家盖房都得请他掌工。
六十出头的人了，腰板还硬朗，一斧子下去，柴劈得齐齐整整。
“赵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