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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月站住了。
她能感觉到心跳在加速，后背也开始冒冷汗。
从小到大，每次被人用这种居高临下的口气说话，她的第一反应都是低头退让。
但信封贴着胸口，硬硬的纸壳边缘硌着皮肤。
那是她站了三个月的讲台，改了上千份作业，用自己的钱买粉笔换来的。
她把手压在信封上面，往怀里收了一下。
“这是我和水生生活的钱。”
吴美凤的笑淡了。
“你一个刚进门的媳妇，还学会藏私房钱了？”
她不等沈月回答，直接伸手来抓信封。
指甲刮到了沈月领口的布料，沈月身子往后一仰，手臂猛地向外一甩。
吴美凤的手被弹开。
不是什么漂亮的动作，甚至有点狼狈，但信封还在沈月怀里。
“这是我的工资。”
沈月的声音在抖，但是开口的话却说的很坚定。
“水生说过，我们自己过。”
“谁也不能拿。”
吴美凤愣了一瞬。
她看着沈月，这个从进门起就低着头说话被自己骂了半句就脸白的丫头，到底是从什么时候硬起来的？
岔路口不算宽，赶集回来的人陆陆续续经过。
隔壁组的赵大嫂挎着菜篮子，脚步明显慢下来，眼睛已经支过来了。
后面跟着的王婶子和刘老三媳妇也停下了，三个人站在路边，就这么看着她们两个人。
吴美凤还想说话，赵大嫂先开了口。
“美凤姐，人家沈老师自己挣的钱，你伸手抢算怎么回事？”
吴美凤脸色变了。
“谁抢了？我这当婆婆的问一句......”
“水生两口子不是早说分开吃了吗？”
刘老三媳妇插了一句，开口的声音，刚好让在场的人都听得见。
“分灶那天可不少人知道，当时你自己说的，不让人家吃你的米。”
王婶子没说话，但看吴美凤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吴美凤嘴张了两下，脸从红到白又从白到红。
她想骂，可三个妇女六只眼睛盯着，骂出来的话还没到嘴边就被自己咽了回去。
“我倒是好心……”
她嘟囔了一句，拎起竹篮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冲沈月丢了句话过来。
“你能耐，行，我看你们能撑多久。”
虽然说话的嗓门很大，但是明显底气不足。
沈月站在原地没动。
手心全是汗，汗把信封的牛皮纸都洇软了一小块。
膝盖有点发抖，但她没蹲下去，硬撑着等吴美凤的身影拐过墙角，才慢慢把手从信封上松开。
赵大嫂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事了，那人就是嘴硬。你和水生好好过日子，别理她。”
沈月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嫂子。
声音还是有点抖。
......
晚上。
灶上的火烧着，锅里是野菜蛋花汤，里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沈月坐在灶口添柴，火光照着她的脸，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徐水生把当天卖剩的笋干挂到屋檐下，进来洗手的时候就看见她表情不太对。
“谁惹你了？”
沈月犹豫了一下，把白天的事说了。
说得很简略，省掉了大部分细节，连吴美凤来抢的动作都只用了一句她想拿，我没给带过。
说完之后，她手里的柴火棍在灶膛里戳来戳去，声音有些低。
“我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徐水生蹲到她旁边，低声开口。
“你做得对。”
他伸手揉了揉她扎着红头绳的头顶，脸上多了些笑意。
“以后谁欺负你，你就这么办。”
沈月抬起头看他。
灶火映在她眼睛里，眼神看起来亮亮的。
“出了事有我。”
沈月没吭声，但添柴的手稳了，膝盖也不抖了。
吴美凤一下午都没出屋。
她坐在正屋炕沿上，瓜子壳嗑了半簸箕，脑子里来来回回全是白天岔路口的事。
赵大嫂那句话她记得清清楚楚。
“人家沈老师自己挣的钱，你伸手抢算怎么回事？”
不是话多难听，是说这话的时候旁边还站着王婶子和刘老三媳妇。
三个人，六只眼睛，外加来来往往赶集的人。
到了傍晚，她听见隔壁村刘老三家传来笑声，隐约有人提了一句美凤姐，后面的话听不清，但笑声更大了。
这些事情在吴美凤的心里憋了一晚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
第二天吃完早饭，她出去绕了一圈，确认徐水生一大早就去县城了，还没回来。
沈月要去学校整理期末的东西，院子里空着。
杂屋前面的晾衣绳上，挂着五六件刚洗干净的衣服。
沈月的白衬衫，徐水生的灰布褂子，还有一条洗得泛白但叠角整齐的床单。
衣服上还带着水汽，是今天早上洗的。
吴美凤站在晾衣绳前面看了一会儿。
院子角落有一滩前天下雨存下来的积水，混着泥和鸡粪，黑糊糊的一片。
她伸手把衬衫从绳子上扯下来。
扯下来之后攥成一团，往那滩泥水里一丢。
褂子也扯了，床单也扯了。
最后一件是沈月的一条旧裙子，布料薄，上面有几块补丁，但洗得很干净。
吴美凤捏着裙子看了两秒，甩手丢进泥里。
干完这些，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到正屋檐下，从兜里摸出一把瓜子，嗑上了。
......
沈月回来的时候，天快擦黑了。
她先看见晾衣绳是空的。
然后看见地上的衣服。
白衬衫糊了半边泥，褂子泡在脏水里，床单卷成一坨，沾满鸡粪。
她那条旧裙子面朝下扣在泥里，补丁上印着一个清晰的脚印。
沈月站在院子中间，手里还拎着从学校带回来的蜡纸和粉笔。
她没出声，转头在院子里寻找始作俑者。
这时候，屋檐下传来嗑瓜子的声响。
“哎呀，下午风大。”
吴美凤吐掉一片瓜子壳，头都没抬。
“刮掉的，怪得了谁？”
沈月低头看了看那些衣服。
晾衣绳上的夹子还好好地夹在绳子上，一个没掉。
风再大，也不会把衣服从夹子里吹下来，还精准地全落进三步开外的泥坑里。
她把蜡纸和粉笔放到窗台上。
没有蹲下去捡衣服，也没有转身进屋。
她走向正屋侧面那堵墙。
墙根底下靠着一口旧木柜，半人高，上面挂着一把铜锁。
那是吴美凤锁粮食的地方，里面存着玉米面、红薯干和半袋子绿豆，平时谁都不让碰。
柜子不算沉，但对沈月来说也不轻。
她弯下腰，两只手扣住柜子底沿，用力往外拖。
木头在地上刮出一道白印，声音又尖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