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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会计师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拉链上挂着把小铜锁。
“炜老板,打扰了。”他约莫四十来岁,金丝眼镜,白衬衫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郑总派我们来做个例行审计,配合一下?”
我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推,算盘珠子”哗啦”一声响。“配合,当然配合。做生意讲究的就是透明。”
店里只有小马在。我冲他使了个眼色:“去,给几位同志倒茶。龙井,我柜子里那罐。”
马会计师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拿账本,一个拿计算器。九十年代的海鸥牌计算器,按键大得跟麻将似的,按一下”嘀”一声。
“这是我们从开业到现在的全部账目。”我从柜台底下抱出一个纸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本手工账册,“每个月的进货、销售、支出,一笔不落。”
马会计师掀开第一本,手指在纸面上划过。那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跟女人似的。
“五月开业,当月营收三百二十块?”他头也不抬。
“是。刚开业,没什么客源。”
“六月,八百四十块。”
“天气热了,丝袜走得好。”
他翻页的声音很响,纸页”哗哗”地转。七月、八月、九月,一页一页,数字整整齐齐,蓝黑墨水的钢笔字,全是李老头的笔迹。
“你的电子表,”马会计师突然停在一页上,“进货价八块五,零售价九块五?”
“对。”
“一块钱的利润?”他抬起眼,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很静,“薄利多销到这个程度,不多见。”
我掏出大前门,递过去一根。他摆摆手,从公文包里摸出一个不锈钢烟盒,里面整整齐齐排着十根过滤嘴香烟。他自己没抽,把烟盒摆在桌上,像摆一把牌。
“薄利多销,走量。”我说,“电子表这东西,满大街都是,卖贵了没人要。”
“但你的丝袜,”他手指移到另一页,“进货价两块八,零售价六块。利润翻了一番还多。”
“渠道不同。”我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放,金属撞击木板的声响很脆,“电子表是从深圳拿的,层层转手。丝袜嘛……有自己的路子。”
马会计师没说话,手指在”丝袜”那一行上停了很久。账本上,“丝袜”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李老头写得工工整整,墨水颜色深浅不一——那是分好几次记的。
“这行字,”他忽然说,“墨水和前面不一样。”
我心里一跳,但脸上没动。“李老头记账,有时候钢笔没水了,换一支接着写。”
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透过金丝镜片,像是在看一张透视图。
两个小时的审计,马会计师把十二本账册翻了个遍。每一笔大额支出都要看原始单据,每一批进货都要核对数量和金额。小马端来的茶凉了,他没碰一口。
“炜老板,”最后他把账册合上,公文包”咔哒”一声扣好,“基本情况我们了解了。报告会在三天内提交给郑总。”
“辛苦。”我送他们到门口,“代我向郑总问好。”
马会计师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你的存货呢?”
“在库房。纺织厂那边,有个小仓库。”
“明天我们去看。”
“随时欢迎。”
他们走了。小马凑过来:“哥,没问题吧?”
“能有什么问题?”我把那罐龙井塞回柜子,“账是真的,每一笔都是真的。”
小马挠挠头,没听懂。我没解释。
**
三天后,省城。
郑东海的办公室里,传真机”吱吱”地响,吐出一长条热敏纸。马会计师的审计报告,密密麻麻打印在上面,还带着机器的余温。
郑东海没看,把报告推给陈婉清。
“你说说。”
陈婉清拿起来,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她的眼睛很快,像在阅读一份菜单而不是财务报告。
“经营状况正常,利润普通”她念出结论,“月净利润在三百到五百之间。四家店,这个数……说得过去。”
“你觉得呢?”
她把报告放下,手指在纸边上轻轻敲了两下。
“报告是真的。”她说。
郑东海正在盘核桃,两颗核桃在他掌心”咯吱”转了一圈。“什么意思?”
“电子表的利润只有一块,这没问题,市场行情就是这样。但丝袜的利润——账上写的是翻倍,实际可能更高。”
“你查过他的进货渠道?”
“温州。”陈婉清说,“我接触过那个叫阿黄的人。温州的丝袜出厂价,比我们想象的低。”
“低多少?”
“可能低三成。”
核桃停住了。郑东海的手悬在半空,像按了暂停键。
“真实利润可能是报告上的三倍。”陈婉清说。
郑东海把核桃放回桌上。木头桌面很厚,核桃落上去的声音很闷。
“他藏利润,”郑东海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陈婉清听,“藏利润说明他不信任我。不信任我,说明他想自己单干。”
陈婉清没接话。
“婉清,”郑东海忽然看向她,“你怎么看这个人?”
“聪明人。”她说,“比周明远聪明。”
“比你呢?”
陈婉清的睫毛动了一下。窗外是省城的街景,九十年代末的下午,阳光斜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知道。”她说,“我还在看。”
郑东海笑了,那笑容没到眼角。“那就继续看。看清楚。”
审计组走后的第二天晚上,我关上门,从柜台后面的暗格里取出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是旧饼干盒,印着九十年代的明星头像,掉色掉得只剩半张脸。我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叠纸——另一套账本。
小马、赵强、李老头、顾明远,四个人围坐在桌前。我把账本摊开,纸页在灯下泛着黄。
“真账。”我说,“李老头记的。”
李老头凑过来看,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他指着第一页:“这是九月的数据。账面上写的是净利四百八十块,实际——”
“一千四百六。”我把数字念出来,“电子表利润确实只有一块,但丝袜不是翻倍,是翻了两番还不止。温州的货,成本比账上写的低得多。”
赵强吹了声口哨:“那姓马的没看出来?”
“他看出来了。”我说,“电子表的利润太低,丝袜的利润又太高,这是故意留给他的破绽。”
“故意?”
“一个人去查账,如果什么都查不出来,他会觉得有问题。但我留个小缺口给他,他就会盯着那个缺口看,反而看不见后面的东西。”
顾明远拿起账本,翻了翻,忽然笑了:“你是说,他以为自己看穿了你的把戏,其实只是你让他看穿的?”
“是这个道理。”
小马还是没懂,但他没再问。他只需要知道该做什么,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但有一件事,”我把账本合上,铁盒子的盖子”啪”地扣上,“陈婉清看穿了。”
桌上静了一下。
“她知道真实利润是报告上的三倍。”我说,“但她告诉郑东海的,只是’可能’。”
赵强皱起眉头:“她在帮你隐瞒?”
“她在帮她自己。”我把铁盒子塞回暗格,“郑东海要是知道我有这么多钱,要么逼我入股,要么把我摁死。陈婉清不想看到这两种结果——至少现在不想。”
李老头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这个女人,信得过吗?”
“信不过。”我说,“但暂时用得上。”
窗外传来工厂的汽笛声,晚上九点,纺织厂下夜班了。我数着汽笛的尾音,一声、两声,消失在江边的风里。
陈婉清在帮我。这意味着她也在算计郑东海。一个双面间谍,两边都在演。问题是——她到底站哪边?
我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张纸条。马会计师临走时塞给我的,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有事联系。”他当时这么说,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折好,塞进了钱包最里层。
这场棋,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郑东海在明处,陈婉清在暗处,马会计师……我不知道他在哪一层。
但没关系。手里有真账,心里就有底。真账上那一千四百六的月净利,是我藏着的手牌。什么时候打出去,看的是时机。
我把灯拉灭,店里陷入黑暗。只有街灯从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个方框。
方框里,灰尘在光里浮动,像一场无声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