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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婉清把报告递过来时,郑东海正在剥一颗核桃。
“炜杰的年中数据。”
纸上写着几行工整的字:“1992年上半年,炜杰百货直营15家,分销5家,净收入18.7万元。家电下乡贡献60%。”
郑东海看了三遍。
第一遍确认数字没看错。第二遍在心里算账——十八万七,半年。第三遍,他放下核桃,手指停在纸上,指尖微微发白。
“半年?”
“半年。”
“去年这个时候,他只有三家店。”
“是。”
“一年,从三家到二十家。”
“准确说是十五个月。”陈婉清说,“第一家店是1990年9月,红星街。”
郑东海放下纸,拿起那颗没剥完的核桃,在掌心转了很长时间。窗外有蝉鸣,夏天到了。
“十八万七。”他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我手底下最赚钱的酒楼,去年全年流水也不过这个数。”
陈婉清没有接话。她知道郑东海不需要回应,他在跟自己说话。
郑东海叫来了两个人。
第一个是老周,开出租的,在江城跑了八年,认识三教九流。郑东海在夜市大排档请他喝酒,烤串的烟飘过来,老周的脸上泛着油光。
“去查一个人。”郑东海把照片推过去,“炜杰,江城人,二十二岁。”
老周拿起照片:“有点眼熟。”
“红星街开百货店的。”
“哦——”老周拉长声调,“那条街最大的店面就是他家的。前阵子听说还跑到省城开了分店?”
“对。”郑东海给老周倒满酒,“我要知道他的一切——从哪来、做过什么、怎么发家的、每一步怎么走的。”
老周端起杯子,后颈的汗毛竖了一下。郑东海的语气不是好奇,是冷。
第二个电话打到省城。那边是做工商登记的老同学,姓马,在省工商局干了十年。老马接到电话时正在吃饭。
“帮我调个档案。”郑东海说,“炜杰百货,还有他名下的所有产业。”
“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郑东海顿了顿,“特别是……他为什么每一步都踩得这么准。”
电话那头,老马嚼馒头的声音停了一瞬。他跟郑东海认识十五年,从没听过这种语气——不是商人的精明,是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恐惧。
郑东海放下电话,窗外天色已暗。他知道这个晚上自己睡不好了。
一周后,两份报告到了郑东海手里。
陈婉清整理成三页纸。郑东海接过去时,手指有些抖。
“1990年6月,红星五金厂钳工,辞职。”
原因不明。档案写”个人原因”,厂里说他主动走的。那年头多少人打破头想进国营厂,他倒好,说走就走。
时间线在这里变得密集:1990年7月收废铜,8月摆地摊,9月”炜杰百货”的招牌挂了出去。
然后是一串让郑东海越看越心惊的数字:
1991年3月,六家店。1991年9月,进省城。1992年3月,家电下乡试点启动。1992年6月,直营15家,分销5家,半年净收入18.7万元。
每一步都”踩得极准”。
废铜涨价前囤货,转手赚了第一桶金。百货饱和前做品牌区分。家电下乡政策风声刚出来,乡下供货渠道已经铺好。省城开发区还是一片荒地时,他签下了五间铺面——一个月后,政府公告才正式发布。
最诡异的备注是老周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打听到的:“开发区那五间铺面,是政府公告前一个月签的。当时没人看好,签完租金翻了三倍。”
郑东海放下报告。
“婉清。”他声音有些哑。
“嗯。”
他抬起头,窗外的光在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你好像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陈婉清听过这句话。白云茶楼,一模一样,一字不差。但这一次,语气变了——不是好奇,是恐惧。
郑东海走到窗边。窗外是省城的高楼,远处塔吊在动,那是开发区的新工地。三个月前还是荒地,现在脚手架搭到了第六层。
而那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早就在这片混乱中布好了局。
“婉清,你去查一件事。”他没有回头。
“什么?”
“查清楚,他这些’巧合’,是真的运气好,还是……”他停了一下,“他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陈婉清问:“如果真的是’不该知道’呢?”
郑东海转过身。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很暗,像两口深井,深得看不见底。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更原始的东西——一个摸爬滚打几十年的人,面对完全看不懂的对手时,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那就太可怕了。”
这句话很轻,却重重落在房间里。
陈婉清忽然明白,郑东海不是在威胁炜杰。他是在害怕炜杰。
不是因为他有钱,不是因为他扩张快。而是因为他太”准”了。准得不像是人能做到的。
一个重生者的最大敌人,不是知道他有先知的人,而是怀疑他有先知但又无法证明的人。这种恐惧比任何商业竞争都更危险——没有规则,没有边界,没有尽头,只有越来越深的猜疑,和越来越冷的恐惧。
窗外,塔吊的灯光亮了,一闪一闪,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正注视着这座城市里每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郑东海又想起那颗没剥完的核桃。硬壳里面,到底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