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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反正都是被骂
“而且他选的地方……松江华亭，妙啊。既靠海，又不在江南盐商眼皮底下。这小子，心思够细。”
毛骧低声道：“那陛下真要派他去？”
“派！”
朱元璋斩钉截铁。
“但不能明着来，肯定会有人关注他。”
“毛骧，你从锦衣卫挑出二十个机灵可靠的。扮作工匠、农户，跟他一起去。确保他的安全。”
“臣遵旨。”
毛骧心中震撼。
朱元璋走到炭盆边，伸手烤火。
“林南啊林南。”
他低声自语。
“你若真能把晒盐法弄成，便是立下了不世之功。到那时……”
到那时，他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告诉林南：老马不是别人，正是大明的皇帝。
“等着吧。”
朱元璋轻声说。
“等着看吧。”
……
隔日，奉天殿大朝会。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
“传朕旨意。”
朱元璋刚坐下就直接道。
“即日起，全国疫区及邻近州县，推行防疫三法。”
“其一，所有饮用水必须烧开再饮。各州县衙署须在街市设开水点，供百姓取用。”
“其二，病人粪便、呕吐物须用生石灰覆盖，深埋三尺。疫死者尸身火化，不得土葬。”
尸身火化这个想法是朱元璋一直有的，但感觉会被骂一直没敢说。
现在方正都会被骂，所以他立刻加了进来。
一次被骂了，总比分开被骂强。
“其三，健康者与病者须分开居住。接触过病患之人，衣物器具须用沸水煮洗半个时辰。”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还有江南疫区今年所产之盐，优先供应当地，调制淡盐水，供轻症病患饮用。”
大家虽然对江南心痛，但对朱元璋颁布的这个法子更心痛了。
只见文官队列中，立刻有人出列。
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陈宁。
“陛下！此举万万不可！”
朱元璋眼神一冷。
“为何不可？”
“饮水须烧开？”
陈宁痛心疾首，
“柴薪何来？百姓每日生火做饭已是不易，如今还要额外烧水，这是劳民伤财啊陛下！”
又一位文官出列，是礼部侍郎。
“陛下，还有石灰埋秽就已是惊世骇俗，还要将疫死者火化？”
“《孝经》有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火化尸身，此乃大不孝！臣恐此令一出，民间必生怨怼！”
“还有那隔离之法！”
一位老臣颤巍巍道。
“将病人集中收治，岂非让他们自生自灭？亲人不得相见，此非仁政啊陛下！”
竟是全部反对了。
文官们引经据典，从《周礼》谈到《孟子》，从“仁政爱民”说到“孝道伦常”。
似乎朱元璋提出的不是防疫之法，而是祸国殃民的暴政。
龙椅上，朱元璋面色不改，他早就知道。
“都说完了？”于是待反对声稍歇，他缓缓开口。
“陈御史。”
朱元璋看向陈宁。
“你说烧水劳民伤财。那朕问你，是柴薪贵，还是人命贵？”
陈宁一滞：“这……”
“礼部侍郎。”
朱元璋转向那位老臣。
“你说火化不孝。那朕问你，是让尸体腐烂传播瘟疫，害死更多活着的人算孝，还是让死者安息、生者平安算孝？”
老臣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还有你们——”
朱元璋的目光扫过满朝文武。
“口口声声仁政爱民，可江南每日死几百人，你们除了在朝堂上引经据典，可曾拿出一个真正能救人的法子？”
他说着生气的站起身，龙袍袖摆带起一阵风。
“朕告诉你们！百姓的命，比你们的圣贤书重要！比那些虚头巴脑的礼法重要！”
“朕知道这些法子难，知道会有人骂朕暴戾，骂朕无道。但朕宁可被骂，也要救人！”
说到这里，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头一次这么硬气。
“防疫三法，必须执行。江南疫区，立即照办！”
满朝文武惊呆了。
“退朝！”
朱元璋拂袖而去，留下满殿鸦雀无声的官员。
旨意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往江南。
秦逵接到圣旨时，正在常州府一处隔离营外。
他展开黄绢，逐字逐句读完，眼中渐渐亮起光芒。
“好！好一个防疫三法！”
秦逵抚掌。
随后他立刻召集所有属官、医官、地方县令。
“从今日起，各州县衙门前设大锅，日夜烧水，免费供百姓取用。凡取水者，须自带容器，排队时保持三步距离。”
“各疫村周围撒石灰线，严禁随意出入。病人粪便、呕吐物，以石灰覆盖后深埋。疫死者……一律火化。”
说到火化时，秦逵顿了顿。
他知道这会引起多大的阻力。果然，几个地方县令面露难色。
“秦大人，这火化之事……百姓恐难接受啊。”
“不接受也得接受！”
秦逵斩钉截铁。
“告诉他们，这是陛下的旨意。若有不愿者——本官有尚方剑，可先斩后奏！”
他继续部署。
“还有立即搭建更多隔离营，将轻症、重症分开收治。”
“所有医官、差役的衣物，每日收工时必须沸水煮洗。”
“还有——调拨食盐，在隔离营备淡盐水，轻症病人须定时饮用。”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
阻力确实很大。
有老农跪在县衙前哭喊。
“我儿死了都不能入土为安，这是要让他做孤魂野鬼啊！”
有书生聚集抗议。
“煮沸饮水，多此一举！自古谁家喝水不是从井里直接打？”
甚至有地方豪强暗中阻挠。
“石灰都用来撒地了，我家建房用什么？”
但秦逵铁腕无情。
他亲自带队，日夜巡视。
见有违令者，轻则杖责，重则下狱。
短短三日，常州府就有三个里正因执行不力被革职查办，一个囤积石灰的商贾被当场斩首。
这下所有的反对声都消失了。
百姓们开始默默地排队取开水，默默地用石灰处理秽物，默默地将亲人遗体送到火化场。
而事实，在五天后开始显现。
严格执行新法的武进县、无锡县，新增病例从每日上百人，逐渐下降到七八十人，再到五六十人。
而阳奉阴违的江阴县。
县令私下允许百姓土葬，烧水点也形同虚设——疫情却愈发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