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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院中物(第1/2页)
“秀娥妹子,坐。”苏满神色平静,示意刘嫂子倒水,“赵班长的伤怎么样?”
“骨裂,打了夹板,人没事。”秀娥坐到炕沿边,看着苏满惨白的脸和襁褓里的小猫崽一般的婴儿,眼泪忍不住往下掉,“嫂子,你想哭就哭出来吧,憋在心里要落病的。大院里那些碎嘴子说的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苏满神色平淡,低头看着怀里的小闺女。小家伙嘴唇红润,小鼻子一下一下吸着气。
“眼泪救不回活人,也杀不死仇人。”苏满抬起眼,端起秀娥带来的鸡汤,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汤有些烫,甚至带着未除净的鸡腥味,但苏满面不改色,一口接着一口,将大半罐鸡汤咽得干干净净。
秀娥看得发怔。寻常妇人坐月子哪有这般狼吞虎咽的吃相,苏满那副架势,不像是在进补,倒像是在给一杆空膛的枪填装弹药。
“谢谢你的汤。”苏满放下空碗,擦了擦嘴角,“刘嫂子,把抽屉里那包红糖和盛骁发的两条军用肥皂拿给秀娥妹子带回去。”
“嫂子,我不是来图东西的!”秀娥急了。
“盛家不白拿人情。”苏满看着她,语气温和却坚决,“赵猛在雪地里替盛骁挖过土,这份情盛家记着。拿回去,给赵班长补身子。”
秀娥推脱不过,红着眼圈接下了东西。
……
日子一天天往前滑。
转眼间,大雪封山整整过了半个月。
北山林场的消息像被风雪彻底吞噬了一般,除了塌方范围扩大的通报,再没有带回任何属于盛骁的物品。
军区后勤部和政治处的人来了。
两个干部提着两袋大米、一桶豆油和五十块钱慰问金,进了盛家堂屋。
“苏满同志,盛骁同志在执行重大围捕任务中表现英勇,军区正在研讨嘉奖方案。”带头的中年干部言辞恳切,眼神里却透着沉重的惋惜,“北山连续三次雪崩,搜救工作……遇到了无法克服的地质困难。指挥部决定,暂时转入例行巡逻搜寻。”
所谓暂时转入例行巡逻,所有人心里都明白,那就是搜救停止,默认牺牲。
盛母在里屋听到这话,喉头一甜,直接晕厥过去,盛父慌乱地掐着老伴的人中。
堂屋里,两个干部有些局促地站着,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崩溃或号啕。
然而苏满只是坐在椅子上,膝盖上搭着厚毯子。半个月过去,她的气色不仅没有衰败,脸颊反而有了些许健康的红润。
“抚恤手续不用急着办。”苏满抬起头,声音冷澈,“盛骁的津贴,下个月照常打入盛家账户。只要没见着尸体,盛骁就还是现役军人。至于这些慰问品,替我谢谢组织。”
中年干部愣住了,张了张嘴:“苏满同志,按规定……”
“盛骁打断了周淮的两条腿,追回了机密账册,清除了杨家最后的余孽,他立的是特等功。”苏满直视着干部的眼睛,目光压得对方心头一跳,“盛家的人不向组织伸手要特殊照顾,但谁也别想提早给他盖棺定论。两位同志,请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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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部离开时,脸上的同情全变成了震动。
送走外人,屋里重归死寂。
苏满解开膝盖上的毯子,双手撑着桌沿,缓缓站了起来。她试着不借助拐杖,将力量压在受过骨折的右腿上。
剧烈的刺痛从脚踝直冲天灵盖,额头上渗出冷汗,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硬生生往前迈了一步,两步,三步。
她在逼自己的骨头以最快的速度长好。
刘嫂子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想上前扶,却被苏满摆手制止。
“大妹子,你这是何苦啊……月子里乱动,往后老了要落下瘸腿的病根啊!”刘嫂子抹着泪劝。
苏满扶着门框站稳,平复着呼吸,嘴角抿成一条锋利的线:“不把腿练利索,怎么进山?”
刘嫂子如遭雷击,吓得退了半步:“你……你要亲自去北山?那山都被大雪封死了啊!”
苏满没有回答。
天色再度暗了下来。
油灯如豆。东屋的大炕上,两个奶团子挤在棉窝里睡得正酣。
苏满坐在炕沿,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柄精钢打造的多功能工兵铲,用粗布一点一点擦拭着上面的机油。旁边放着老秦偷偷送来的北山地质图,图纸边缘已经被她用红笔勾勒得密密麻麻。
那是杨家废弃防空洞与鹰嘴岩地下水系的交汇点。
所有人都在雪面上找盛骁,但她知道,盛骁如果活着,唯一能活下来的地方,就是那个防空洞。
风从窗户缝里呜咽着灌进来。
苏满收起工兵铲,转过身,将两个孩子往怀里揽了揽。
襁褓中的男孩忽然瘪了瘪嘴,闭着眼睛哼唧了一声,小手从包被里挣脱出来,无意识地抓住了苏满的小拇指。
那只手极小,温热,软糯,却带着不可思议的力道,死死扣着母亲的手指不放。
苏满整整撑了半个月的坚硬外壳,在这一瞬间无声地崩开了一道裂缝。
一滴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眼眶滑落,砸在襁褓红布上,洇开一团暗色的湿痕。
“别怕。”苏满俯下身,鼻尖蹭了蹭儿子微凉的额头,嗓音极低,“你们的爹命硬,阎王爷收不走。”
她抬手擦净脸上的泪痕,眼底的脆弱一扫而空,重新凝结成霜。
就在这时,东屋的窗棂外,突然传来一声极为轻微的异响。
“啪嗒。”
不是风吹积雪的动静,像是有什么重物,从院墙外被人用力扔了进来,沉闷地砸在院子当中的雪堆里。
院当中的雪堆足有半人高。那个黑漆漆的物件落进去,砸出一个深坑,没散开。
苏满披上盛骁那件旧军大衣,大衣下摆拖到脚踝,里头还带着樟脑丸和烟草混杂的气味。她没点煤油灯,摸着门框走出去,手里端着防风的铁皮马灯,灯芯拧得很小,只有黄豆大一点亮光。
脚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一声。
她右腿使不上全劲,脚后跟先着地,再把重心慢慢平移过去。走到雪堆边,她蹲下身,用工兵铲的铲尖拨开浮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