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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建国感觉跟做梦似的，怎么想都觉得难以置信。
“嗯，找了点关系才把价格压下来，否则不止五千五的。”
周海洋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的，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杨建国心里更加诧异了。
他不知道小舅子说的“找关系”又是找的谁。
但想想旁边坐着的这位边防派出所的队长，再想想之前那些事，他觉得小舅子认识的人脉恐怕远不止自己看到的这些。
也许在周海洋眼里，五千五买个铺子不算什么稀奇事，但在杨建国看来，这简直就跟白捡一样。
他在镇上打听过，那种位置的铺子，没有一万块钱根本拿不下来。
“姐夫，铺子买下来了，你们就抓紧时间装修，货架什么的，早弄好早挣钱啊！”
周海洋笑着提醒道。
杨建国用力的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你姐先前还跟我说，你都帮我们帮到这个地步了，我们要是偷懒，哪里对得起你一番苦心。”
“今天到了铺子一看，她就跟打了鸡血似的，袖子一撸就开始干活，拦都拦不住。”
“本来我想留在铺子里，跟你姐先把铺子收拾好，明天再过来。”
“可你姐说她一个人收拾就行了，让我快来你们村找木匠，把货架打出来。”
“她那个风风火火的性子你也知道，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拗不过她，只好来了。”
周海洋哭笑不得：
“我姐就是急性子，什么事儿都想赶在前面。”
“不过货架的事儿你不用担心，爸会帮忙找木匠的，村里有好几个木匠，手艺都不错，价钱也公道。”
九十年代中期的农村，木匠还是很吃香的。
谁家要打家具、做门窗、打货架，都得请木匠上门。
工钱按天算，一天十几块钱，管一顿饭，再给包烟。
“那就好。”杨建国点了点头，又说，“现在就是冰柜的事儿，至少得买两台，一个冷藏一个冷冻。”
“这几天我在各个海鲜铺子里看了看，发现他们每个铺子都有一个冷冻库，这个也得搞，算起来都是钱啊！”
“钱够吗？”
周海洋听姐夫这么说，以为他钱不够，连忙问道。
“钱够的。”杨建国笑呵呵地摆手，“上次跟你去钓鱼，你非要分钱，所以装修的钱不差，够用。”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就是铺子开业找你铺货的钱，可能到时候得先欠着了，等铺子周转开了，再慢慢还你。”
“嗨！”周海洋大手一挥，语气豪爽得很，“这都是小事。刚开始都不容易，等你们铺子什么时候能周转开了，什么时候给我就行，不着急。”
吴建军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
“你想买冰箱冰柜？可以上我们边防派出所去买啊！”
杨建国一愣：“边防派出所还卖冰箱？”
吴建军笑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
“都是缴获的，前阵子查了一批走私货，全是国外的好品牌，里面有几十台进口冰箱冰柜，都是全新的，还没处理。”
“你要是想要，给你打个五折，比你去家电商城买便宜多了。”
周海洋一拍额头，笑道：
“差点忘了这茬！姐夫，我跟你说，吴队他们那里经常有缴获的物资，价格便宜，东西又好。”
“买冰柜就去吴队那儿买，能省不少钱，我家冰箱就是在他那买的，用了这么久一点问题都没有。”
“还有这好事儿？”
杨建国都惊呆了。
他看看吴建军，又看看周海洋，心里翻江倒海的。
小舅子这也太牛了。
买铺子打折，买冰柜也能打折，这哪里是一个普通渔民能办到的事？
他感觉自己的认知一次又一次地被刷新。
以前他觉得周海洋就是个不务正业的混子，后来觉得周海洋是个有本事的渔民。
现在他觉得，自己可能还是低估了这个小舅子。
又聊了几句，吴建军放下茶杯要走。
周海洋站起来，挽留道：
“吴队，你看我姐夫刚来，你们还没好好说说话呢，要不晚上留下来一起喝两杯？”
杨建国也跟着站起身来热情的挽留：
“吴队长，怎么也得吃了饭再走啊！你看这天色也不早了，回去还得半个多小时呢！”
吴建军笑着摆了摆手：
“今天真不行，所里还有事。改天吧，改天我专门来，咱们好好喝一顿。”
“到时候我带几瓶好酒来，咱们不醉不归。”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周海洋也不再勉强：
“行，那吴队你先忙，改天有空了来，我让玉玲多准备几个菜，咱们好好喝。”
“一定一定。”
吴建军笑着应道。
沈玉玲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透过半透明的塑料能看见里面是一块块码得整整齐齐的鱼鲞，闻起来就有一股淡淡的咸香味。
鱼鲞晒得干干的，表面泛着一层油光，是那种经过阳光和海风共同作用才能形成的特有光泽。
她挑的是最好的，个头均匀，没有苍蝇叮过，颜色金黄透亮。
“吴队，这个您带回去尝尝。”沈玉玲把袋子递过去，笑盈盈地说，“自家晒的，不值几个钱，您别嫌弃。”
吴建军连忙摆手：
“弟妹，这可使不得，我们是有纪律的。”
周海洋把袋子接过来，直接塞到吴建军手里，双眼一瞪：
“什么纪律，这是我们自己晒的，又不是花钱买的贵重物品，收着吧！”
吴建军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
他拎着袋子，诚恳地说：
“那就谢谢弟妹了。说实话，我老婆还就好这一口，每次去市场都要买点鱼鲞回来，这回可算是吃到正宗的了。”
周海洋笑道：“回去尝过后，让嫂子提点意见，我好改进一下。”
“哈哈……行。”
吴建军发动边三轮，朝杨建国喊道：
“杨兄弟，明天去了所里直接找我，我带你去看货。”
边三轮的发动机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排气管喷出一团青烟，在傍晚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那辆军绿色的挎子虽然旧了，但保养得不错，发动机声音很正，一听就是经常保养的。
“好嘞！”杨建国应了一声，“明天上午我过去，麻烦吴队长了。”
“不麻烦不麻烦，都是自己人。”
吴建军笑着摆了摆手，又朝周海洋点了点头，这才松开离合器，边三轮突突突地驶出了巷子。
车尾扬起一小片灰尘，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金黄色的光。
“小舅子，我也得走了。”杨建国道。
周海洋愕然道：“你走哪去啊？”
杨建国哭笑不得道：“一堆事等着我呢！我得去找木匠，把货架的事儿定下来。”
“然后还得赶回镇上，帮着你姐收拾铺子，不然晚上都没地方住。”
“这不，明天还要去边防所买冰柜，事儿多着呢！”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开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要办的事。
找木匠、买冰柜、联系铺货、收拾铺子、办营业执照……
一条一条的，写得歪歪扭扭，但很详细。
这笔记本还是上次周海洋给他的，已经用了大半本了。
沈玉玲道：“姐夫，明天我叫上妈和小妹，一起去镇上帮忙收拾铺子。”
“好勒！”
杨建国爽快地应了一声，脚蹬子一踩，三轮车便吱呀吱呀地驶出了巷子。
沈玉玲目送着三轮车消失在村口的弯道处，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对周海洋说：
“噢对了，阿旺今天把铺盖收了，说是跟他发小去船上住。”
“我说这边有地方给他们住，家里又不是住不下，可阿旺说不想太麻烦咱们，非要住在船上。”
“这样啊！”周海洋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住在船上也行，就由他去吧！”
他本来就在想，这么大一条船停在港口，晚上总要有人照看。
虽说海湾村的治安一向不错，但船上那些设备、渔网、发动机，哪样都不便宜，万一有个闪失，损失可不小。
九十年代中期，一艘渔船的发动机就要好几千块，抵得上普通人家一两年的收入。
一个电瓶也要几百块，丢了谁都心疼。
阿旺主动提出住到船上去，正好解决了这个问题。
既有人守夜，又省得他在家里和港口之间来回跑。
再说了，船上能睡的地方虽然不大，但收拾收拾也还凑合，比在岸上搭棚子强。
傍晚时分，天边的云彩烧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
那是海边才有的晚霞，从海平面一直烧到天顶。
颜色一层一层地渐变，从橘黄到橘红，从橘红到深红，最后在天顶变成淡淡的紫色。
海面上倒映着霞光，像是铺了一层碎金子，波光粼粼的，好看得很。
这种晚霞在渔村有个说法，叫“烧海”，说是第二天多半是好天气。
周海洋从院子里溜达出来，沿着村里的小路往港口走去。
一路上遇到几个收工回家的村民，笑着打了招呼。
有个大叔挑着两筐海货从海边回来，扁担压在肩膀上，一颤一颤的，筐里的鱼还在蹦。
有几条小黄花鱼从筐缝里甩了出来，掉在地上扑腾。
他看见周海洋，停下来歇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递了一根过来。
周海洋摆摆手说“不抽了，嗓子不舒服”，大叔就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一脸舒坦。
走走停停，不一会儿就到了港口。
港口里停着大大小小十几条船。
有的刷着蓝漆，有的刷着绿漆，船头都画着两只大眼睛。
那是渔民的传统，叫“龙目”，说是能让船看得清海路，保平安。
新款龙头号停在最外面，船身比旁边的渔船大了一圈，在一众小渔船中间显得很气派。
船尾的旗杆上挂着一面小红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还没走到船边，周海洋就闻到一股肉香味。
是那种炖猪蹄膀的味道，浓油赤酱的，混着姜片和八角的香气，在傍晚的海风里飘散开来。
这味道在港口这种地方闻到，着实有些意外。
平时这个点，渔民们都收工回家了，港口里冷冷清清的，只有几盏昏黄的灯泡在桅杆上亮着，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周海洋踩着跳板上了船，循着香味往船舱方向走去。
跳板是一块厚木板搭的，走在上面微微晃动。
下面就是海水，能看见几条小鱼在水里游来游去。
还有几只小螃蟹趴在木桩上，一有动静就嗖地钻进了石缝里。
船身轻轻摇晃，像是摇篮一样，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晃动，走起来如履平地。
厨房的小门敞开着，里面传来锅铲翻动的声音和油花滋滋的响声。
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在安静的傍晚听得很清楚。
他探头往里一看，忍不住笑了。
阿旺正站在狭窄的厨房里，一手拿着锅铲，一手扶着锅柄，正卖力地翻炒着锅里的东西。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外面套着一件蓝色的围裙，围裙上沾着油渍和酱汁。
灶台上摆着几个碗碟，有切好的葱段、姜片、蒜末，还有一小碗调好的酱汁。
酱油、糖、料酒混在一起，颜色黑红黑红的。
旁边还放着一小把干辣椒，是他从老家带回来的，说是自己家种的，晒干了特别香。
厨房虽然小，但被他收拾得井井有条，东西摆得整整齐齐。
调料瓶按高矮排成一排，锅碗瓢盆摞在架子上，灶台擦得干干净净，连墙角都没有油污。
阿旺这个人，干活利索，收拾东西也有一手，比周海洋自己都强。
船舱外面的甲板上，一个年轻人正蹲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把小葱，一根一根地摘着。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领口已经磨毛了，线头都露出来了，皮肤晒得黝黑，正是新来的王峰。
王峰的手脚有些笨拙，摘葱的时候掐掉太多，阿旺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说“留点绿的，别全掐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动作轻了些。
“阿旺，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啊！”周海洋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胸，笑着说，“自己开火了也不叫我一声？”
阿旺转过头来，看见是周海洋，脸上立刻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海洋哥！你怎么来了？”
他的脸被灶火烤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发自内心的欢喜。
锅铲还在手里举着，汤汁顺着锅铲往下滴，滴在灶台上他也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