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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的雪停了。
初冬的湿寒透骨,四号院的青瓦上盖着一层薄白,屋檐下挂着参差的冰棱。
祁同伟穿着半旧的深灰羊毛衫,袖口挽起一截。
他拿着一把花木剪,在天井那株腊梅前细细修剪。
枯枝断落,掉在积雪上。
陈阳坐在屋檐下的藤椅里,身上披着一件驼色大衣。面前的石桌上,摆着几份刚从平山带回来的铝矿交割合同。
风刮过,卷起几点雪沫。
陈阳拿起红笔,在合同的附件条款上画了个圈。
「平山铝矿的五十年经营权拿到了,但资产包里有门道。」
她的声音平和,没有任何起伏。
「市财政局在这份打包协议里,附带了一笔三千万的职工安置隐性债务。从税法程序上看,这是个债务黑洞。一旦落笔,后续的税务清算会被这笔陈年旧帐拖死。」
祁同伟停下剪子,把花木剪搁在石台上。
他走过去,在旁边的水盆里洗净手,拿干毛巾擦拭。
「《道德经》讲,『将欲夺之,必固与之』。赵长峰在平山丢了矿权,总得给郭正明留几分体面。」
陈阳把合同推向他。
「体面可以给,法律风险不能留。这三千万的债务,必须作为专项扣除,列在验资报告之外。明年审计厅核查,这笔烂帐就是别人攻击你的藉口。」
祁同伟看了一眼合同上红笔圈出的条款,端起桌上温着的粗茶。
「按你说的改。让法务部重新出一份补充协议。」
「做生意不能留尾巴,做官更是如此。」
两人间没有多余的话,言语间的互补,构建出这个家庭独有的稳固秩序。
院门传出响动,高育良穿着黑呢大衣走进来。老旧的保温杯握在手里。
「这雪下得透。」高育良走到石桌旁落座。
陈阳起身,去厨房添了副茶具,倒上热茶,便转身去了里屋,把空间留给两人。
高育良端起茶杯,捂着手。
「平山的毒地事件,郭正明算是吃了个大亏。但他背后的京城部委资源,并没有伤筋动骨。」
祁同伟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指间轻转。
「他割了平山的肉,心里的火还没散。梁博远和韩志明现在和他绑在一条船上。这三个人在省委大院里,已经结成了一个绕不开的铁三角。」
高育良吹开茶汤的浮叶。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郭正明是理论派,平时喜欢把『结构性改革』挂在嘴边,但他不傻。在底下地市碰了壁,他就会把手伸向更上层。你们港建集团最近风头太盛,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省政府大楼,暖风机低频运作。
郭正明穿着深色西装,站在落地窗前。半框眼镜后的目光,盯着远处东海港的方向。
梁博远和韩志明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两人中间放着一份关于省属国企人事架构的摸底报告。
「平山的事,我们低估了祁同伟在实业上的底线。」郭正明转过身,走向办公桌,「他在东海编织了一张网。从物流到建材,从金融到环保。我们从外部硬砸,砸不开。」
韩志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外部砸不开,就从内部瓦解。」
「港建集团是省属国企,这几年摊子铺得太大,祁同伟在里面搞一言堂。这种高度集权的治理结构,本就不符合现代企业的规范。」
韩志明翻开报告。
「组织部拟成立一个高级党建与内控指导组。直接派驻港建集团总部。名义上是规范内控体系,防范廉政风险。」
梁博远在旁开口,气场冷硬。
「政法委牵头,联合审计厅,赋予指导组最高权限。集团所有的重大财务支出丶人事任免丶工程招标,指导组不仅要列席,还要实行双签制度。」
「没有指导组的签字,港建集团一分钱都调不出去。」
梁博远的话音落下,室内的空气沉了几分。
郭正明双手按在办公桌上,目光坚决。
「不仅要派,还要大张旗鼓地派。用制度的笼子,把他的手脚锁死。只要他不能随意调动资金,他在下面地市建立的那些攻守同盟,就会不攻自破。」
三天后,港建集团总部顶层会议室。
郭正明亲自出席,韩志明坐在其右侧。
两人带来了省委组织部选派的十二名指导组成员。
带队的组长周为民,五十来岁,面相温和,眼睛里却藏着精于算计的光。
王大路和几名集团高管坐在下首,个个面色紧绷。
祁同伟穿着深蓝色行政夹克,风纪扣严丝合缝。
他端坐在左侧首位,神情平静得像一面湖水。
「东海的发展,离不开港建集团的贡献。随着体量跃升,资源配置的效率和内控体系的规范,必须提到战略高度。」
郭正明拿出国务院的相关文件,侃侃而谈。
「指导组进驻,是为了帮助企业梳理结构性改革中的痛点。不是来找麻烦,而是来当好护航员的。」
韩志明接上话头。
「从今天起,港建集团所有的百万元以上开支丶中层以上人事任命,周组长都要全程把关。希望祁省长和集团领导班子,能站在政治讲规矩的高度,全力配合。」
底下的高管们面面相觑。
双签制度,等于在港建集团内部安插了一个太上皇。
以后办任何事,都要看周为民的脸色。
郭正明看向祁同伟。
他等待着对方的抗拒,或者是反驳。
只要祁同伟开口反对,他就能顺理成章地扣上一顶抗拒省委监督的帽子。
祁同伟拿起桌上的碳素笔,在面前的空白笔记本上画了一个极短的横线。
他抬起眼,目光清正。
「郭省长对港建集团内部治理的关切,切中要害。」
祁同伟的音调没有任何起伏。
「企业做大,确实容易在程序上出现疏漏。省委派周组长来把关,这是给港建集团上了一道安全锁。」
郭正明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退得太快。
祁同伟转头看向王大路。
「大路,从今天起,把集团总部的四楼全层腾出来,作为指导组的专用办公区。所有项目标书丶财务底帐丶人事档案,全部向周组长开放。」
「不仅如此。」祁同伟迎上郭正明的视线,「为了体现改革的彻底性。我要求,今后凡是涉及港口建设丶大宗材料采购丶地级市的资金补贴。每一笔走帐,必须有周组长的亲笔签字,否则一律不准放款。」
周为民愣住了,握着保温杯的手指紧了紧。
郭正明心头升起一丝警惕,但眼前的局势,他已经拿到了港建集团的财务控制权。
这无疑是一场重大的阶段性胜利。
「同伟同志能有这样的觉悟,港建集团的未来大有希望。」郭正明定下基调,结束了会议。
指导组正式入驻。
港建内部一时风声鹤唳。中层干部私下议论纷纷,以为省府的风向变了,祁同伟在常委会的角力中败下阵来。
会议散后,祁同伟回到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王大路跟在后面,关紧房门。
「祁省长,帐本全交出去,印章要双签。」王大路焦急,「这等于把港建集团的命脉交到了他们手里。咱们海铁联运的二期工程马上要结工程款,他要是压着不批,下面的供应商非闹起来不可。」
祁同伟在办公桌后落座,端起有些微凉的茶水喝了一口。
「《孙子兵法》云,『以正合,以奇胜。』」
祁同伟把茶杯搁下。
「你以为签字只是一种权力?」
王大路看着他,不明所以。
「在现代企业制度下,签字不仅是权力,更是无限连带责任。」
祁同伟拿出一份厚厚的工程款拨付清单,扔在桌上。
「港建集团每天十个亿的资金流水。涉及海关丶税务丶工程分包。每一笔帐里面,都有极其繁琐的合规审查。」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极度冷静。
「把帐本全部摊开,让他们去审。一笔帐审不清楚,就不准付款。出了任何法律和税务上的纰漏,有周为民的签字在上面顶着。他签下去的每一个名字,都是悬在他自己头上的一把铡刀。」
王大路倒吸一口冷气,眼里的焦虑瞬间被一种惊叹与敬畏取代。
「您这是……把刀柄塞到了他们手里,逼着他们自己往身上捅。」
桌上的保密电话响起。
祁同伟接起。
安丘市长沈克勤的声音传了过来,透着几分探询的意味。
「祁省长。省委组织部的指导组进驻港建的事,底下的地市都传开了。安丘这边刚准备和港建签的新能源园区合作协议,还要不要往下推?」
郭正明的攻势,已经在动摇地方官的站队。
「协议照签,工程照推。」
祁同伟的声音透过电波,给对方吃下定心丸。
「指导组是来帮忙把关的。安丘的发展,不看风向,看真金白银。只要项目经得起查,谁来签字都一样。」
挂断电话,祁同伟看向窗外。
东海的天空阴霾密布,第二场雪酝酿在即。
郭正明以为拿到了印章就能掌控全局。
但他不懂,在一台庞大复杂的商业机器里,没有实干的底子,印章只是一块随时会烙下罪证的烫手烙铁。
祁同伟拿起那支红蓝铅笔,在工作簿上的「指导组」三个字上,轻轻画了一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