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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市的北风连刮了两天，气温降到冰点以下。
四号院的天井里，几口老水缸结了厚冰，表层蒙着一层灰白的霜。
祁同伟起得早。
厨房的案板上，切好的里脊肉丝码得整整齐齐。
他拿过一只白瓷碗，打了两个鸡蛋，拿筷子打散。
天然气灶上，热油翻滚，葱段下锅激出香味。
一件穿了多年的灰蓝色粗线毛衣套在他身上，袖口随意挽到小臂处。
这是他剥离了省委专职副书记身份后，最日常的底色。
陈阳端着几份卷宗从里屋走出来，搁在红木餐桌上。
她今天穿了件素色的高领羊绒裙，防蓝光眼镜架在鼻梁上。
「京州那边的法务审计把帐对上了。」
陈阳翻开一份跨国资金流向图，声音清脆，逻辑咬得极紧。
「华资医疗的母公司，和京城那几家被查封的私募机构存在深度的交叉持股。李建军在东海搞出的设备免检，说白了，就是一条单向的洗钱传送带。」
「设备是壳，免税是皮，把黑钱洗白汇出境外才是里子。」
祁同伟把炒好的肉丝装盘，端上桌，解开围裙。
他拉开椅子落座。
「郭正明在发改委待久了，满脑子宏观数据。他看不懂底层商贩的障眼法。」
祁同伟端起白开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
「他急着拿外资免检当政绩，给督导组看。别人正愁没有保护伞，他自己把省政府的大印盖上去了。」
陈阳把文件收拢。
「一百五十吨制毒前体，全封在南郊的仓库里。王兴那边连夜突击，李建军把京城的上线全交代了。连杜文钊亲属名下的谘询公司也牵扯在内。」
「这事压住，不透风。」祁同伟条理分明。
「督导组下周二到。这两天，让郭正明在省府大楼里好好享受他的胜利。」
省政府大楼。
代省长办公室内，暖风机低频送热。
郭正明看着案头的《外资免检通道东海实践报告》，志得意满。
华资医疗的设备三个小时零障碍入库，这是他空降东海以来，打出的最漂亮的一张牌。
他按下内线电话，把白云市委书记陈锋丶海州市长赵长明叫进了办公室。
陈锋是郭正明一手提拔的空降派，赵长明则是从安丘事件后倒向了务实路线的地方官。
两人在客座沙发上落座。
「东海的经济，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郭正明拿出一份京城发改委的批文，推过茶几。
「国家设立了『沿海开放专项补贴』。省府决定，在白云和海州设立『外资直通车』试点。所有外资引进的设备和原材，参照华资医疗的模式，凭省府批文，海关免检放行。」
他看向赵长明。
「赵市长，海州的港务局要配合。绕开港建集团繁琐的数据审核，直接放行外商的货。」
赵长明看着那份批文，没急着表态。
「郭省长，海关查验是国法。港建集团的数据平台连着税务和缉私局的底库。真要完全绕开，万一混进来违禁品，地方政府担不起责。」
陈锋在旁边插话，急于表忠心。
「赵市长，做工作不能怕担责。华资医疗的设备昨晚落地，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吗？有了省府背书，我们在招商谈判上就有绝对的气。白云市坚决贯彻直通车政策，今天回去就落实。」
郭正明点头，对陈锋的态度非常受用。
「放开手脚干。只有打破旧的篱笆，新水才能流进来。资金和政策，省府全力倾斜。」
郭正明笃定，只要在督导组到来前，把这个外资直通车的盘子铺到各个地市，祁同伟在实业上的堡垒就会被彻底瓦解。
下午两点半，省委二号会议室。
党群与政法工作碰头会。
祁同伟居中而坐，深蓝色行政夹克的风纪扣严丝合缝。
省委组织部长李伟列席。
郭正明作为代省长，也带着几份方案参会。
会议进入人事环节。
郭正明翻开工作簿，先声夺人。
「祁副书记，为了对接外资直通车政策。省府提议，在白云市和南州市分别成立『直管外资服务局』。行政级别定为正处级。这是配合宏观改革的关键建制。」
他递过两份简历。
「这两人，是商务厅外事处的骨干。理论水平高，熟悉国际规则。建议破格提拔，担任这两个局的一把手。」
争权。
借着设立新机构的名头，把手伸进地方的组织人事里。
祁同伟没有去看那两份简历。
他手里的碳素笔在纸面上画了一道短线。
「机构编制的增设，有严格的党内程序。」祁同伟开口，音调平正，穿透力极强。
「设局，需要省编办出具需求论证。不能因为省府搞了个试点，就随意增加政府序列的层级。」
他转头看向李伟。
李伟会意，拿出组织部的效能考核表。
「郭省长推荐的这两位同志，上个季度的业务考核排在商务厅末尾。」
李伟讲事实摆数据。
「其中一位在主导外资补贴发放时，审核不严，导致三百万财政资金流向空壳公司。这种业务能力，组织部不可能批准破格提拔。」
郭正明被顶了回去，面子挂不住。
「两位，外资通道是京城督导组重点关注的工程。特事特办，不能用常规的教条去套宏观的发展。」
「宏观发展，离不开微观的廉洁和能力。」
祁同伟端起白瓷茶杯，撇去浮沫。
「郭省长，干部的帽子不是用来做实验的。这两个人的提拔，省委不予通过。」
一步不退。
祁同伟用专职副书记的绝对权势，将郭正明的人事渗透生生斩断。
郭正明双唇紧闭，没再争辩。他端起茶杯喝水掩饰局促。
丢了几个处级干部算什么。
等下周二督导组开大会，他把华资医疗的通关效率当着所有人的面展示出来，到那时，携钦差之威，东海的人事规矩还不是他说了算。
夜深。
省公安厅秘密办案基地。
王兴推开提审室的铁门，走了出来。
走廊尽头，祁同伟站在通风口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老板，全吐了。」
王兴递上一份按着红手印的口供复印件。
「李建军扛不住。这批麻黄硷前体，是京城某位大人物通过杜文钊亲属的谘询公司搭的桥。免检批文是郭正明签的，他们连夜分装，准备运去南边几个省。人赃俱获。」
祁同伟没有接口供。
「物证库封好。所有的录像丶照片丶海关底单，整理成册。装进牛皮纸袋。」
「媒体那边呢？」王兴问。
「法制频道的几个记者拍到了现场，带子我扣着。」
「告诉他们，按纪律保密。下周二，有他们发独家新闻的时候。」
祁同伟转身往外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平稳。
「规矩办案，不留死角。」
时间推移，周末的尾声。
东海市委大礼堂开始布置会场。
红色的横幅拉在主席台上：全省区域协同发展督导汇报大会。
代省长办公室内。
郭正明对着电脑屏幕，反覆修改着PPT的排版。
屏幕上，「外资免检：华资医疗通关的东海速度」几个大字占据了核心版面。
他拿过旁边的内线电话。
「办公厅，明天给白云和海州安排前排座位。我要让他们看看，省府的通道有多宽。」
四号院的书房里，台灯亮着暖黄的光。
祁同伟坐在书桌后。
他把几张高清彩色照片丶一份带有海关电子章的异常轨迹底单丶以及那份盖着省府红印的免检批函复印件，有条不紊地装进一个厚实的牛皮纸袋里。
麻绳在袋口绕了两圈，系紧。
他将牛皮纸袋平放在桌角。
棋局已经布好。
舞台已经搭成。
祁同伟关掉台灯，书房陷入黑暗，唯有窗外东海港的灯塔光芒长明。
明天，该上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