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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场赢下来的那天晚上,破晓五个人在院子里吃了一顿饭。
是宁荣荣做的。她说她不会做,可她做了——买了两只鸡,炖了一锅,炖糊了半锅。五个人围着锅吃,谁也没说糊。
吃到一半,小舞忽然说:「我们十一连胜了。」没有人接。十一连胜,这个数字在索托城已经成了传说。斗魂场的门口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当前连胜榜,破晓的名字在最上头,后头写着「十一」。
可这五个人坐在锅边上,谁也没觉得这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因为他们都看见了那本册子。
叶泠泠先开口了。「那个人,一直在记我们。」「记了十一场。」宁荣荣说。「他记了这个干什么?」小舞问。
没有人答。因为答案所有人都知道——记下来,是为了找到怎么输给你们。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着。
林夜把碗放下。「我知道他记了什么。」他说。所有人都看向他。「他记的不是招式。」林夜说,「招式记不完。他记的是数。」
「什么数?」「五个人错开的那一息,错开了多少。」林夜说,「我们每一次同调,四个人要各让一息,让完了排成一条线。这条线是怎么排的,他记下来了。」
「记下来了有什么用?」「有了这条线,就能算出哪一点上,这条线会断。」饭吃完了,锅底朝天。
那天夜里,林夜没有睡。他坐在院子里,把二十一根针一根一根拔出来,摆在石桌上。小舞端了一碗热水出来,放在他手边。他没喝。
「你在数什么?」她问。「数针。」「二十一根,你数了八遍了。」林夜没答。他不是在数数,他是在看针投出来的影子。
日头已经落了,院子里点了两盏灯。灯光下,那二十一根针投出二十一道细影,横横竖竖地铺在石桌上。
他把灯挪近一寸,影子就变短一分。他把灯挪远一寸,影子就拉长一分。挪了七次,他停住了。
「光源变了,影子的长度就变。」他说。「那又怎样?」「那就说明,这些碎影不是固定的。」林夜抬起头,「唐三今天算准了二十一个落点,是因为他算准了那个时辰的日头。可日头是会走的。」
「你的意思是——」「他的针只在那个时辰有用。」林夜说,「换一个时辰,二十一道影子的位置就全变了,割开的碎影也就不一样了。」
小舞听完,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那我们只要不在下午打就行了!」林夜摇头。「他会算。」他说,「他连三百一十二根簧的崩点都记下来了,一个时辰的影子他算不出来?他明天就能把二十四个时辰全算一遍。」
小舞的眼睛又暗下去。「那怎么办?」林夜没答。他看着石桌上那二十一道细影,忽然问了一句自己都没想到的问题。
「小舞,你说他为什么做二十一根?」「啊?」「为什么是二十一?为什么不是十根,不是五十根?」小舞想了想。「因为……二十一根就够割开你的影子?」
「二十一根针,投二十一道影。」林夜说,「要把一整片影子割成几十块,二十一道够了吗?」他伸手在石桌上比划。
「要割开一整片,得有横有竖。二十一……他是怎么分的?」他把那些针的落点在纸上画下来,连成线。
画完他停住了。因为那些落点不是随便撒的。二十一根针,落在二十一个位置上。那二十一个位置连起来,不是乱的——它们组成了一个形状。
一个网。网眼的大小,刚好是一个六岁孩子半个身子的宽度。也就是说,唐三不是「撒了很多针把影子割碎」,他是算好了每一个网眼的大小,让割出来的每一块碎影,都刚好容不下一个人。
林夜盯着那张纸,手心开始出汗。这不是「崩了三百一十二根簧」的笨功夫。这是把笨功夫磨到底之后,磨出来的算计。
他把纸放下,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月光下,他自己的影子完整铺在地上。他低头看着那道影子。
二十一根针能割开它。三十根能割得更碎。一百根呢?一百根针撒下去,地上就没有影子了——只剩下一百道细得看不见的头发丝。
到那时候,他站在哪儿都一样。他抬起头,看着月亮。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系统面板叫了出来。
【查询:影遁的限制条件。】【答复:需存在连续阴影,且阴影面积不小于使用者身体投影。】【查询:瞬步的限制条件。】
【答复:消耗魂力。当前单次消耗:魂师总量的百分之九。】【查询:当前可用次数。】【答复:十一。】林夜看着那个数字。
十一次。十一次之后,魂力就空了。魂力空了,瞬步用不了,影遁又被碎影废掉——那时候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六岁的大魂师。
他站在月光下,算清了这笔账。这笔账的答案是:他现在能撑十一息。十一息之后,他什么都不是。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院子里那盏灯烧到了第三遍油。小舞从屋里出来过两回。第一回她端了个凳子,放在他旁边,他没坐。第二回她拿了一件外衣披在他身上,他没觉着。
第三回出来,她什么也没拿,就站在门口看。她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你从前不这样。」
林夜抬起头。「哪样?」「从前你算完一笔账,会立刻告诉我们下一步该怎么打。」小舞说,「今天你算完了,坐在地上没动。」
林夜看着她。「因为这笔账算出来的东西,我以前没算过。」「什么东西?」「输。」小舞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我以前算的都是怎么赢。」林夜说,「赢一炷香、赢三息、赢三十七级、赢七十六级——我算的全是怎么赢。」
「今天我第一次算,输了会怎么样。」「算出来了吗?」「算出来了。」林夜说,「输了,我们就还活着。」小舞没听懂。
林夜站起来,把石桌上那二十一根针收进布包。「他花了三个月,做成了这二十一根针,破了我一样东西。」他说,「我如果硬撑,下一场我就得在没有影子的情况下打——那我会输得很难看,可能还会受伤。」
「可如果我输一场呢?」「输一场,他就以为这二十一根针有用。」「他就不再做第二十二根。」小舞明白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林夜把布包系好。「你要故意输?」「不是输。」林夜说,「是不赢。」久到小舞把那碗热水又热了一遍端出来。
「算出来了吗?」她问。「算出来了。」林夜说。「怎么样?」「我们输得起一场。」他说。「我们输得起一场。」他说。
小舞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坐在石桌另一头,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那二十一根针。
「我有一个问题。」她说。「你问。」「你刚才说,我们输得起一场。」小舞说,「那我们输得起几场?」林夜抬起头。
这个问题他没算过。他刚才算的是「输一场会怎么样」,算出来的答案是「不会死,五个人都活着」。可他没有算「输几场」。
他低下头,重新算。这一算,算出了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东西。「一场。」他说。「只能输一场?」「只能输一场。」
小舞坐直了。「为什么?」「因为输第一场,别人会以为我们出了意外。」林夜说,「输第二场,别人就会以为我们不行了。」
「不行了会怎样?」「押注房的盘口会翻。」林夜说,「盘口一翻,来看的人就少一半。来看的人少一半,斗魂场分我们的钱就少一半。」
「我们的钱少一半,」宁荣荣从屋里走出来,接了下去,「我们就撑不到下一场。」她显然已经听了很久。
「所以只能输一场。」她说。「只能输一场。」林夜说,「而且这一场,得输在最该输的时候。」「什么时候是最该输的时候?」小舞问。
林夜看着石桌上那二十一根针。「他做好第二十二根之前。」三个人在院子里坐到后半夜。
他们把这笔账算得很细:什么时候输、输给谁、输多少息、输了之后盘口会掉到多少、掉完之后多久能涨回来。
算到最后,宁荣荣说了一句:「这一场,我们不能输得太难看。」「为什么?」「输得太难看,盘口会掉到底。掉到底就涨不回来了。」她说,「我们要输得刚刚好——让人觉得我们是『出了点岔子』,不是『不行了』。」
「刚刚好是多少?」宁荣荣想了想。「输给他们三成胜算的对手。」她说,「赢面七成的那种。输给那种队,别人只会说是意外。」
林夜看着她。这半年他一直觉得,这个姑娘最厉害的地方是算钱。现在他发现,她算的不是钱。
她算的是人心往哪边倒。「什么意思?」林夜转过身。「意思是,下一场我们可以输。」小舞愣住了。
她认识这个人半年,从没听他说过「可以输」这三个字。他这半年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怎么赢——赢戴沐白、赢赵无极、赢黑岩、赢所有挡在前面的人。
「你真的这么想?」「不是这么想。」林夜说,「是这么算。」他走回石桌边,把那张画着网的纸拿起来。
「他花了三个月,崩了三百一十二根簧,做成了二十一根针。这二十一根针,破了我一样东西。」
「他做对了。」「可他做对的这件事,有个代价——他这三个月,什么都没干,就做了这一件事。」林夜把纸放下。
「而我们这三个月,练了五个人。」小舞看着他。「你是说——」「我是说,」林夜说,「他一个人练一样东西,练到极致。我们五个人练五样,练成了还能凑到一块儿。」
「他越极致,他就越只能做这一件事。」「而我们,可以做五件。」那天夜里,破晓五个人在院子里坐到天亮。
他们没有练,也没有推演。他们只是坐着。天快亮的时候,宁荣荣说了一句:「我们下一场,输一场。」
没有人反对。宁荣荣说完先起身回屋去了——她要去算一笔账:输掉这一场,要赔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