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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第一次见柳先生的时候，他站在路口，瘦得风一吹就要倒，买一勺蕨菜都要犹豫半天。
那时候他眼睛也是亮的，可那光是缩着的，藏着的，不敢让人看见的。
现在不一样了。
这光是敞开的，亮堂堂的，照得见人，也照得见自己。
柳先生就该坐在这样的椅子上，对着这样的眼睛，讲这样的故事。
她笑了笑，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还没散，柳先生的声音从人群里头传出来，稳稳的，亮亮的，像那堵墙头上的石榴花，红艳艳的，在风里轻轻晃。
人群慢慢散了，可散了也不肯走远，三三两两聚在巷子口、墙根下、摊位前，还在说这个故事。
卖烧饼的老汉把铲子往案上一拍，扭头跟隔壁卖菜的大婶说。
“你听见没？后羿射日，一箭一个，九个太阳全下来了！厉害得嘞！”
大婶白他一眼。
“我耳朵又不聋，怎么没听见？
我还听见嫦娥吃了仙药，飞到月亮上去了，可怜后羿，追都追不上。”
旁边一个挎着篮子的妇人接嘴。
“可不是，好好的两口子，就这么分开了。
那玉兔也不知道会不会说话，要是会说话，嫦娥还能有个伴。”
卖针线的妇人捏着针，半天没穿过去，这会儿终于回过神来，叹了口气。
“明天得早点来，占个好位置，在后面听着的时候都有些听不真切。”
此话一出，其他人也跟着点头。
那些孩子更不用说了，跑着、跳着、喊着，满街都是他们的声音。
“嫦娥飞走了！”
“后羿射日！”
“明天讲玉兔！”
巷子里那个最小的小女孩骑在哥哥脖子上，拍着手喊：“玉兔！玉兔！”
她哥哥被她拍得直晃，可也笑着，跟着喊：“明天听玉兔！”
后来的人没听全，急得团团转。
一个挑担的货郎把担子搁在路边，拉住一个刚听完的孩子。
“小兄弟，嫦娥为什么要飞到月亮上去？她吃了什么药？后羿怎么没追上？”
那孩子被拉得踉跄了一下，可也不恼，仰着头，一本正经地给他讲。
“天上原来有十个太阳，后羿射下来九个，王母娘娘给他一包长生不老药……”
货郎听得入迷，担子都忘了挑，旁边又围过来几个人，都是没听全的，你一句我一句地问，那孩子讲得口干舌燥，可越讲越起劲，嗓子都喊哑了也不肯停。
西街东头那个拐角，柳先生还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些散去的人群，手还在扶手上搭着，没动。
林禾走过去，把架子上那些木雕收进布包里。
“明天接着讲剩下的故事。”
柳先生点点头，站起来，腿有些麻，扶了一下桌沿。
他低头看着那把空了的椅子，看着那个空了的架子，看着那块“柳先生说书”的牌子在风里轻轻晃。
他忽然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回春堂里，小齐正在给一个病人包扎胳膊。
病人是个中年汉子，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不深，可血糊糊的，看着吓人。
小齐拿药膏往伤口上涂，涂着涂着，手停了。
他歪着头，眼睛盯着屏风外头，耳朵竖着，头极力往外面偏，恨不得把脖子都伸出去。
屏风外头是两个病人在说话，声音有点远的，断断续续的，可小齐听出来了。
是嫦娥，是后羿，是月亮上的玉兔。
“然后呢？嫦娥飞走了，后羿没追上？”外头有人问。
“没追上，月亮那么高，怎么追得上？”有人答，“后来嫦娥就住在月宫里，只有一只玉兔陪着她……”
小齐的手又停了，药膏抹了一半，悬在半空，忘了落下去。
那个中年汉子等了半天，不见动静，低头一看，小齐正愣着，药膏都快滴到地上了。
“小大夫？”汉子喊了一声。
小齐没听见。
“小大夫！”汉子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些。
小齐回过神，手一抖，药膏“啪”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一层灰。
“哎呀！”
小齐赶紧弯腰去捡，药膏已经脏了，不能用了。
他心疼得直咧嘴，刚要说什么，后脑勺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干什么呢？”李大夫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拿着一个脉枕，“包个伤口都能走神，魂儿被谁勾走了？”
小齐缩了缩脖子，小声说：“师父，外头在讲嫦娥奔月的故事，可好听了……”
李大夫瞪了他一眼，可嘴角弯着，像是想笑又忍住。
“好听也不能耽误正事，去，重新拿盒药膏来。”
小齐应了一声，转身去拿，走了两步又回头，小声说。
“师父，您不听听？可好听了，后羿射了九个太阳，嫦娥吃了仙药飞到月亮上去了……”
李大夫摆摆手：“去去去，先把药拿来。”
小齐跑了，李大夫站在窗口，往外头看了一眼。
街上也有人在说，有人在听，三三两两的，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亮亮的，像是刚吃了一颗糖。
他听了一耳朵，但是外头讲话的人已经散了，他也就没说话，转身回里屋去了。
刘婉宁是在晚饭后听说的。
丫鬟翠儿从外头回来，鞋上沾着泥，脸上却带着藏不住的笑。
她一进门就叽叽喳喳说起来。
“小姐，您不知道，西街那边可热闹了！
有个姓柳的先生在讲故事，讲的是嫦娥奔月，还有玉兔、吴刚、桂树，可好听了！
比咱们上次听的那个还全！”
刘婉宁正靠在软榻上翻一本旧画册，听了这话，手停了。
“嫦娥奔月？”她抬起头。
翠儿使劲点头。
“可不是！还有木雕呢！
听说是照着故事刻的，嫦娥站在月亮上，裙摆飘着，怀里抱着玉兔，可好看了！
好多人都去看了，挤都挤不进去！”
刘婉宁把画册扔到一边，坐直了身子。
“比我的玉兔还好？”
她问，声音里带着点不服气，可更多的是好奇。
翠儿想了想，老老实实说。
“奴婢没亲眼看见，是听街口卖胭脂的姐姐说的。
她说那嫦娥刻得跟活的似的，裙摆薄薄的，风一吹就要飘起来。
玉兔也比咱们的小巧，耳朵竖着，眼睛圆圆的，像是在听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