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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巫蛊之祸(一)
张去华的这一声「妖孽」,再配上他直挺挺吓晕在地的样子,瞬间让垂拱殿内陷入死寂。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使得满殿之人,皆是瞠目结舌,面面相觑。
赵德昭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又看着晕倒在地的张去华,脸上满是错愕与茫然。
这人谁啊?
妖孽?说的是我吗?
另一侧的范质则垂首而立,目光在赵匡胤丶赵德昭与张去华之间来回游走,恍然间像是明白了什么,心中忽的一惊,脸色骤然难看起来。
有人在拿他当枪使!
张去华找上他的时候,他本来想着,借张去华落第之事,向天子进言,指证科举新政埋没人才,趁机提议恢复公荐之制,谁知会发生眼下这一幕!
当着天子的面,竟敢直呼皇长子为「妖孽」?
这要是让陛下觉得此事是他暗中策划的,别说他是当朝重臣,便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念及此,范质额头上顿时渗出冷汗,他不敢有丝毫犹豫,连忙跪地叩首,急着撇清关系:「陛下恕罪!老臣也不知此人竟得了失心疯,说出这些疯癫之语!若是明知此事,老臣是定然不敢带此人觐见的,望陛下明察啊!」
一旁的刘让似乎也回过神来,连忙一同跪伏下去请罪,浑身颤栗不止。
见状,赵匡胤先是漫不经心地扫了赵德昭一眼,压根没理会跪地请罪的范质二人,转而对身旁的张德钧沉声道:「将张去华带下去,令太医诊治,再派专人严加看管,没有朕的允许,不得让他与任何人接触。」
说着,他又看向跪伏在地上的刘让,冷然道:「将此人也带下去,严加看管!」
刘让脸色一白,连呼陛下恕罪」,可侍卫却充耳不闻,径直将其与张去华一并拖了出去。
打发走二人后,赵匡胤这才缓缓抬眼,看向仍跪伏在地的范质,不发一言,只以一双虎目平静地注视着他们。
范质顿感头皮发麻,跪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喘,急的后背冷汗早已浸透衣袍,顺着脊背往下淌。
这事他是真不知情啊!
眼看范质急的满头大汗,身子更是抖如筛糠时,赵匡胤这才悠悠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范公一心为国,朕自是信的,若无他事,便退下吧。」
「喏!」范质如蒙大赦,不敢多言匆匆告退离去。
随着众人离去,大殿之内,便只剩下赵匡胤与赵德昭二人。
垂拱殿内愈发静谧,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赵匡胤目光沉沉地看向赵德昭,抬手指了指案上张去华的试卷,忽然开口:「昭儿来看看这份考卷如何。」
赵德昭此时还有些发懵,压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听父皇这么一问,才勉强回过神来,连忙上前一步,拿起那份试卷。
「这份考卷儿臣看过。」赵德昭没有丝毫隐瞒:「那日儿臣前往贡院批阅试卷,薛居正曾将张去华的考卷呈到跟前,言其文采出众,只是立意与新政相悖,他一时颇为为难。」
「儿臣看过考卷后,发现此人通篇策论,皆主张全面恢复汉唐旧制,虽称得上文采斐然,却与儿臣的理念背道而驰。」
「儿臣觉得,若是启用他,日后必成新政阻碍,故儿臣下令,将他的名字从贡士榜上划去。」
他顿了顿,又疑惑道:「父皇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事来了?」
赵匡胤略作沉思后,并没有正面回答儿子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说,此人的名字,是你从贡士榜上划去的?」
「正是,儿臣不敢欺瞒父皇。」赵德昭老实回道。
闻言,赵匡胤的眉头微微皱起,手指轻轻叩动着御案,忽的又问:「此人虽与你的观念相左,但才华确实出众,你只因政见不合便弃用他,就不怕难以服众吗?」
「儿臣记得父皇说过这么一句话。」赵德昭不假思索回道:「所谓之乎者也,助得甚事?」更何况,如今科举新政已然落地,天下才子何其之多,又何必执着取用一个与新政相左之人呢?」
赵匡胤闻言,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沉声道:「这张去华落第之后,曾听闻礼部郎中刘让的醉言,称他此次落第,是因卢多逊私受杨砺贿赂,才故意将他的名字划去。此事,你如何看?」
听到这话,赵德昭顿时笑了,原来父皇召见他只是为了这事啊。
「父皇明鉴,张去华的考卷,确实是儿臣亲自划去的,此事薛居正,还有礼部诸多官吏,皆可作证,绝非卢多逊收受贿赂丶处事不公所致。」
赵匡胤静静听着,神色缓和了少许。
此事,既然有薛居正等诸多官吏作证,想来赵德昭所言非虚。
虽说赵德昭此举难免有结党之嫌,不过这是自己亲儿子,大宋未来的国储,结党也便结了,那又如何?
眼下要紧的,是查清张去华一案背后的主使。
以及————他为何会说出那句话!
「科举新政,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有人想假借张去华之手诋毁新政,也是自然。」沉吟过后,赵匡胤语气凝重的告诫道:「你如今身处风口浪尖,一言一行,皆需慎之又慎,莫要授人以柄,更莫要让人心生可乘之机。」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赵德昭躬身应道。
他心里还在琢磨着,张去华此事背后,到底会是何人?
赵光义?亦或是那些世家子弟?还是朝中的某位权贵?
没办法,科举新政得罪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一时之间,赵德昭也难以断定这背后的主使究竟是谁,只觉得,此人的手段,未免太过拙劣儿戏。
就凭这点伎俩,也想搬倒新政?
「你退下吧,此事,朕自会彻查。」赵匡胤却是摆了摆手,语气也恢复了往日的平和。
「儿臣告退。」赵德昭再次行礼,转身缓缓退了出去。
待赵德昭离去,赵匡胤静坐片刻,神色再次变得沉凝,抬手召来内侍:「传武德司王仁赡,即刻入宫见朕!」
武德司,乃是皇帝直属的探事与禁卫机构,独立于三衙禁军,直接向皇帝负责。
与后世的锦衣卫有异曲同工之处,唯一不同的是,武德司的权利并没有那么大。
不多时,武德使王仁赡便匆匆赶来,躬身跪拜:「臣王仁赡,参见陛下!」
「起来吧。」赵匡胤冷声道:「朕命你,彻查张去华科举落第一案,查清他所言是否属实,查清那礼部郎中刘让所言真假,更要查清,张去华近期与何人有过接触,是谁在背后蛊惑于他,让他口出妄言!」
「此事事关科举新政,事关皇室颜面,不得有半点马虎,所有查到的消息,不必告知旁人,单独向朕汇报,若有隐瞒,以欺君之罪论处!」
「臣遵旨!」王仁赡心中一凛,连忙应下。
自陛下继位后,他这还是第一次见陛下脸色露出这种凝重的表情。
「退下吧,速去查办!」
「喏!」
王仁赡再次跪拜,而后匆匆退去,只留赵匡胤一人面无表情的坐在垂拱殿中,叩动御案的声音在空旷的垂拱殿内,久久回荡。
良久后,他才缓缓抬眼,目光望向殿外,神情复杂地喃喃了一句:「朕的昭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