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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暴风雨前的宁静
见兄长反应如此激烈,吕端心中微微一怔,随即缓缓说道:「兄长莫急,我并无他意。」
「只是今日回京,见街头百姓与学子们都在议论科举新政,听闻这新政,乃是武功郡王向官家建言推行的,心中好奇,便想向兄长打听一番罢了。」
吕余庆何等了解自己的弟弟,知晓他素来沉稳内敛,不会无端打听这些,可他也清楚,即便自己缄口不言,以吕端的性子,迟早也会从别处旁敲侧击摸清底细。
当下便只得神色凝重道:「你可知,如今朝堂局势,远比你想像的复杂?」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缓缓道:「官家平定二李叛乱之后,有意文武并行,一面大兴文治,安抚天下士子,另一面也不愿武将权力过大,重蹈五朝覆辙。」
「如今朝堂之上,已经隐隐分作两派。」
「其中以武功郡王赵德昭为首的武派,手握兵权,深得圣上眷顾,更亲赐玉斧封王。而以太原郡侯赵光义为首的文派,则是笼络了朝中诸多文臣与世家权贵,势力也不容小觑。」
「这两派,表面上相安无事,实则针锋相对,朝堂之下,早已是一摊浑水。」
吕余庆的语气愈发沉重,眼神里满是告诫:「德昭殿下虽年幼,却野心勃勃,此次推行科举新政,看似是为了广纳贤才,实则是为了收拢天下寒门子弟的心,壮大自己的声望,想在文武之上,都压太原郡侯一头。」
「但他做的这些事情,太过危险,触怒了太多人了,文武双方都对其颇有怨言,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你刚回京,根基未稳,又素来不擅朝堂争斗,莫要乱趟这浑水,离德昭殿下远些,切莫引火烧身,明白吗?」
吕端静静听着,神色愈发凝重,心中也终于明白了兄长的顾虑。
原来不止是文臣一派,就连那些武将,也对武功郡王的大兴文治的举动颇有不满。
但莫名的,他却从这年仅十一岁的武功郡王身上,竟感受到一种舍我其谁的英雄气!
无论这位武功郡王出自什么样的目的。
他既然敢为天下士子发声,敢与整个朝堂势力为敌,这般魄力————
他若不算英雄,那何为英雄?
再想起此前周渭对赵德昭的极力推崇,种种思绪在心底交织缠绕,让他对这位十一岁的武功郡王,愈发好奇起来。
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还是真龙出渊,雄视天下?
他倒真想亲眼见见,这位武功郡王了。
事实,也正如吕余庆所料。
科举新政一经颁布,整个大宋的朝堂便瞬间被暗流席卷,风波骤起!
建宋之初的朝堂官僚,多是后周遗留的旧臣,其中大部分靠恩荫丶公荐丶藩镇辟署入仕,多年下来,已经形成一套以「文坛话语权+人脉」为主导的固化选官体系。
尤自隋唐以来,公荐丶行卷之风盛行,朝中重臣可凭公荐举荐亲信与门生,文人可提前投递诗文行卷,积累声望,博取考官青睐。
——
在这套体系下,虽偶能让少数寒门才子借人脉脱颖而出,更其本质,终究是朝堂重臣与文坛世家巩固自身地位丶垄断仕途的工具。
这张利益之网,盘盘交错,根深蒂固。
牵一发而动全身!
而赵德昭所推行的科举新政,彻底废除了公荐与行卷,等于直接剥夺了他们所有的特权,断了他们垄断仕途丶培植亲信的捷径!
他们怎会坐以待毙?
朝堂之上,以范质丶王溥为首的部分朝堂重臣率先发难,用「隋唐以来选官旧制不可轻改」,「科举废弛百年,骤行新政恐乱朝政」为由,联名上书反对新政。
奏摺之中,字字句句皆是危言,指责新政操之过急丶违背祖制,恳请赵匡胤收回成命,恢复公荐与行卷之制。
更有甚者,搬出「祖宗之法不可变,若变则必有不祥」的论调,在朝野之间大肆煽动抵触情绪,企图逼迫天子妥协退让。
不得不说,他们的能量确实不容小觑。
短短数日之间,民间文坛之中,反对科举新政的声音便随之而起。
一众文坛领袖丶书院儒师,借着京城各大书院丶文人雅会的平台,大肆抨击新政的弊端:「新政以一日之试定终身,太过草率!这不是选拔贤才,分明是在埋没天下英才!」
「公荐丶行卷才是长远判察学子才学品性的良策,当今天子贸然推行新政,无异于自毁长城!」
「士农工商,此乃祖宗留下的规矩,新政放开出身限制,这是在败坏朝堂风气,亵渎圣贤之学,违背纲常,混淆尊卑!」
随着抨击新政的声音愈演愈烈,一场席卷文人圈层的集体抵制,竟在短短十数日之内便形成了规模。
诸多在京的大儒丶世家子弟更是公开宣扬:「有德有才者,此次科举当罢考明志,不与乱制同流合污!」
与此同时,他们还暗中拉拢那些原本靠行卷获得关注丶依赖人脉才能出头的寒门文人。
以「断绝仕途」相胁,以「举荐入仕」为饵,试图分裂那些支持新政的寒门子弟。
这让不少原本对新政满怀期待的寒门学子,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一时间,科举新政尚未彻底落地实施,便已岌岌可危,隐隐有了夭折之势。
皇宫,垂拱殿内,赵匡胤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反对奏摺,神色阴郁,沉默不语。
他想过新政会触动多方面的利益,却未曾想,反扑会如此迅猛,竟牵扯到朝堂丶文坛丶地方的方方面面,甚至隐隐有动摇朝局之势。
最让他感到忌惮的是,哪怕是石守信等人,虽然没有公开上书,但也在私底下,隐隐表达了对科举新政的不满。
因为科举新政,对恩荫制度也有所限制。
换作之前,他们每家几乎都可以恩荫两到三名子弟入朝为官,无需寒窗苦读,便能坐拥高官厚禄。
可自从新政颁布后,他们每家仅能恩荫一名子弟,且只能为候补散官。
这其中的差距,不啻于天壤之别!
「看来————朕先前赐给昭儿的这把剑,还是不够利啊!」
赵匡胤轻轻叩动着御案,眼中寒光凛然。
若是这把剑足够锋利,足够让任何人胆寒,那自然就没有了反对的声音。
可如今朝堂形势,并不适宜大动干戈,因为那场他谋划了许久的戏码还没有上演。
「再等等————再等等。」
赵匡胤缓缓闭上双眼,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喃喃自语:「等过了这个年,为父便为你打造出一把最为锋利的天子剑来!」
言罢,他睁开眼,对着身旁躬身候着的内侍张德钧沉声道:「传朕旨意,新年将至,朝野需安,科举新政之事,暂且不议,待年后再作定论。」
「喏。」
这道看似中立的旨意一出,朝堂之上,表面上虽渐渐安静了下来,可平静下的暗流,却愈发汹涌。
暴风雨前的宁静!
所有人都在等待年关,等待大宋的一个新年到来。
无数道各怀心思的目光,都齐齐聚焦在武功郡王府上。
而武功郡王府却沉寂了下来,没有任何动作,仿佛彻底放弃了新政一般,任凭外界谣言四起丶非议不断。
大宋的第一个新年,就在这一片风谲云涌之中,伴随着一场大雪,缓缓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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