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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思亲人乡下看女公公恋故土茶馆遇孙(3(第1/2页)
《血色七杀碑》第一卷《重阳碑》
第十九章婆婆思亲人乡下看女公公恋故土茶馆遇孙
第九十九回婆婆思亲人乡下看女公公恋故土茶馆遇孙(3)
虽说重阳镇新开了好几家新式饮品屋,虚老幺的咖啡屋生意不温不火,还起了些什么“梦吧”、“酒吧”之类的时髦名字,门口挂着霓虹灯,晚上一闪一闪的,吸引了不少年轻人。那些霓虹灯把青石板街道照得花花绿绿的,和两旁老旧的木楼形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反差。但逢场天,大多数的老茶客还是要来坐茶馆、摆龙门阵的。他们坐在竹椅上,端着搪瓷缸子,听着评书先生讲《三国》,讲到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的时候还是会拍桌子叫好,把茶都震得溅出来。有人拍得太用力,搪瓷缸子里的茶汤晃出来,烫得他直甩手,旁边的人就笑他“比关云长还激动”。
我第一次来咱们家茶馆正式学跑堂,围裙系得歪歪扭扭的,在腰上绕了两圈才勉强系紧,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细胳膊,手里拎着一把比我脑袋还大的铜壶。那铜壶是黄铜打的,壶身被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壶嘴又长又弯,像一只鹤的脖子。
月生伯母在灶房里喊了一声“金娃子,三号桌续水”,我就屁颠屁颠地拎着壶跑过去,结果壶嘴一歪,开水洒了一地,青砖地上冒起一股白汽。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撞到旁边的竹椅。客人是个白胡子老头,倒也不生气,只是把脚往旁边挪了挪,笑着说:“小娃娃,慢慢来,你爷爷当年跑堂的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有一回他把整壶水都倒在客人身上了,你祖爷爷追了他半条街,后来那个被他烫了的客人反而成了你们家的老主顾。”
正是这次经历,让我深刻体会到了中国人为什么那么喜欢喝茶。茶馆里,老人们围坐在一起,品着香茗,聊着家常,脸上洋溢着满足和幸福的笑容。他们说:“还是喝茶好,有滋有味,听着竹椅子的吱呀声音,十分地惬意!喝茶带来的享受是喝别的什么不可替代的——咖啡太苦,酒吧太吵,只有这茶馆,能让人坐下来,把心也静下来。你看虚老幺那咖啡屋里,年轻人一个一个端着杯子装模作样,哪有我们这儿自在。”
东西哥站在柜台后面,一边记账一边时不时抬起头看一眼店里的情况。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咔叽布中山装,袖口上还沾着粉笔灰——大概是刚从学校过来,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他虽然结了婚,可身上那股子教书先生的斯文气还在,站在茶馆里倒也不违和,反而有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沉稳。偶尔有老茶客认出他来,喊一声“甄老师”,他就点点头,推一推眼镜,说一句“您慢用”。有人问他几何题,他就从兜里掏出钢笔,在茶桌的草稿纸上画辅助线,一边画一边讲,把茶馆变成了课堂。
那天下午,茶馆里的客人渐渐少了。日头偏西,阳光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把竹椅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砖地上像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琴键。几个白胡子老头喝完茶,剔着牙,慢悠悠地踱出门去。评书先生也收了惊堂木,把折扇合上,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茶。东西哥正趴在柜台上备课,手里握着钢笔,在教案本上写着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我坐在门口的长凳上,百无聊赖地看着街上的行人——一个挑担子卖豆腐的老头慢悠悠地走过去,一个骑自行车的人按着铃铛叮铃铃地穿过街口。
就在这时,我们的甄家大茶馆外,来了三个奇怪的客人。
领头的是个穿土棉布衣服、拄着竹杖的老头子。那土棉布是自家织的,染成了深蓝色,洗得有些发白了,领口磨出了毛边。他身形清瘦,头发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每一根都服服帖帖的,像是用水抿过。背微微佝偻着,可腰杆还看得出当年的挺拔——不是那种刻意的挺直,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军人气质。他脚上蹬着一双旧解放鞋,鞋面上沾着泥巴,鞋底磨得薄薄的,一看就是走了远路。他站在茶馆门口,仰头看着门额上“甄家茶居”四个大字,看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是在数笔画。
另外两个是穿白汗衫、戴草帽的壮汉,看年纪大约三四十岁,皮肤晒得黝黑,手臂上肌肉结实,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的人。他们俩一左一右站在老头子身后,距离不近不远,刚好是一步的距离,也不说话,只是时不时交换一个眼色,看起来像是随从,又像是保镖。他们仨顶着烈日在门外站着,老头子居中,正在看门额和对联,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也不擦。
我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心中不禁泛起了嘀咕。这三个人看起来不像是本地人——本地人没有这种站姿,也没有这种眼神。他们的穿着打扮和言行举止都透露出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那老头虽然穿着朴素,可看对联的神情很专注,嘴里还在轻轻念叨着什么。再说了,本地人进茶馆,谁会先在门口站半天?都是推门就进,坐下就喊“泡茶”。这老头在门口站了足足有一袋烟的功夫,光是对联就看了好几遍。
老头子看了一会儿门额和对联,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在确认什么。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下,像是把“甄家茶居”四个字描了一遍。然后,他转身对身旁的壮汉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我听不太清楚,只隐约听见“就是这里”几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他拄着竹杖,迈过门槛,走了进来。那两个壮汉跟在后面,一前一后,脚步轻得像猫,一看就是练过的。其中一个进门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街口的那两块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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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馆门额上,“甄家茶居”四个大字,笔力雄浑,乃是东西哥精心题写。用的是行书,笔画之间既有文人的飘逸,又不失筋骨。而大门两侧的对联,出自本地一位已故大文豪之手,以古朴的木刻工艺呈现,据甄家族谱记载,已在此默默悬挂近两百年。对联上的漆皮已经有些斑驳了,可字迹还是清清楚楚的,每一个字的筋骨都在。
东西哥自大学起,便怀揣超越这幅对联的心思,无数个日夜,他在灯下苦思冥想,笔下的文字写了又改,改了又写,可每一次端详,都觉得自己的作品难以望其项背。他对我说过,那副对联写的不只是茶叶生意,写的是一种人生态度——“满街货物半作贾,一园茶水全是甄”——那种把姓氏和茶叶融为一体的气魄,不是靠文采就能超越的。最终,他只能选择每年细心地清洗对联,用软毛刷子一点一点地刷掉灰尘,再为其烫金刷漆,让这承载着家族记忆的对联始终保持着气宇轩昂的姿态。
三位客人进了茶馆,在靠窗的位子坐下来。那个位子正好能看见街口的两块碑——七杀碑和无字碑并肩而立,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往常月生伯伯最喜欢坐在这里喝茶,说这个位子是“观碑专座”。老头子把竹杖靠在桌边,摘下草帽放在桌上,目光在茶馆里扫了一圈——扫过竹椅,扫过茶柜,扫过墙上挂着的那幅“家有千书”的对联,扫过墙角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然后落在站在柜台后面的东西哥身上。那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别人都长,像是在辨认什么。
东西哥放下钢笔,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他们桌前。他推了推眼镜,打量了一下这三位客人。他的目光在那老头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像是在记忆里搜寻什么,可什么也没搜到。“几位客人,喝点什么茶?我们店里茶叶种类还算丰富,市面上比较知名的茶叶都有。杭州的龙井,苏州的碧螺春,安溪的铁观音。珍稀些的,像龙团、雀舌、雪牙银针——只要您需要,都能给您拿出来。不过本地茶客大多偏爱三花茶。”
老头子赞赏地看着他,点了点头说:“对茶叶如此了解,堪称茶博士啊。好,那就给我泡一杯本地人最爱喝的三花茶。”他转头看向两个壮汉,“你们俩喝什么?”两个壮汉异口同声:“一样。”他们的声音很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
一旁的我,一直默默听着他们的对话,此时觉得表现的机会来了,赶忙跑去后院的灶房提水冲茶。我拎着铜壶跑过来,壶嘴还冒着白汽,正要往茶碗里倒水,东西哥一把拦住我,他的手按在壶把上,力道不轻不重。“金娃子,你那壶水可不行。”
他接过铜壶,用手背试了试壶壁的温度,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冲泡花茶对水的火候要求极高。水嫩了,茶香难以激发出来;水老了,茶叶中的营养成分就会流失,口感也会大打折扣。冲泡的时候,手法也很关键——力度轻了,茶叶舒展不开,重了又会破坏茶叶的鲜嫩。还是我亲自来泡,你在一旁好好看着,学习学习。将来你在学校里,也可以给学生泡茶——当老师,不会泡茶怎么行。”
东西哥熟练地从灶膛中取出烧得恰到好处的铜壶,将水注入青花瓷盖碗。他注水的手法很特别——不是直接往碗里倒,而是让水流沿着碗壁缓缓滑下去,水汽氤氲中,茶香瞬间弥漫开来,像一朵看不见的花在空气里绽放。那老头和他的两个朋友轻轻嗅着茶香,迫不及待地端起碗轻抿一口,顿时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
“好茶,好茶!”老头子连连称赞,把茶碗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碗沿,“这茶艺真是不错,难得,难得啊!我在外面这么多年,喝过不少茶——福建的铁观音,云南的普洱,杭州的龙井——可都没有这杯三花茶好喝。小伙子,你这手艺,是谁教的?”
东西哥推了推眼镜,说:“是我奶奶教的。她说,泡茶跟做人一样——水要刚好,茶要刚好,心也要刚好。急了不行,慢了也不行。水太烫,茶叶就烫熟了;水太凉,茶叶又泡不开。做人也是一样——太急容易出错,太慢又耽误事。”
老头子听了,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茶碗端起来,又抿了一口,然后望着窗外街口的那两块碑,望了很久。夕阳的余晖正好落在无字碑上,把碑面染成了一片金黄。
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小伙子,你姓什么?”
东西哥说:“姓甄。”
老头子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把茶碗轻轻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的目光从街口的石碑上收回来,落在东西哥的脸上,看了很久,像是在找什么。然后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说了一句让东西哥愣了一下的话。
“你泡茶的手法,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