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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芸娘的沉默不过两三息的工夫,但落在女人眼里就是在劫难逃的前兆。
“姜娘子饶命!民女回去就嫁人!”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头磕的又快又用力,“其实来之前,奴婢家里已经给奴婢说了亲事了,这趟回去就嫁!民女嫁了人就老老实实在家相夫教子,绝对不会再出现在您面前!求求您饶了民女这一回……”
姜芸娘抿了抿嘴唇,嫁人?这个女人看起来最多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搁前世,这还是个在念书的高中生。
她穿成那样去爬一个陌生男人的床固然可恨,可也可怜。一辈子的事,若是因为这一遭,匆匆地嫁给一个不知根不知底的人,后半辈子过得好不好,全凭运气。
运气好了,嫁给一个老实人,自然不必说。运气不好呢?嫁给一个酒鬼,嫁给一个赌徒,嫁给一个打老婆的……那这一辈子就完了。
同为女人,将心比心之后,姜芸娘反倒更不知道怎么开口了。裴隙本就站在她身边,自然把她皱起的眉头和抿紧的嘴唇都看在眼里。
他偏过头,看了跪在地上的女人一眼,“送官吧,擅闯民宅,按本朝律法,关几天,就当小惩大诫。”
女人抬起头时,额头都磕破了皮,脸上却喜极而泣,“多谢世子爷!多谢姜娘子!您二位一定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裴隙不耐烦地抬了抬下巴,两个家丁上前,一左一右把她架了起来。她倒是没再挣扎,配合的往外走,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说着谢谢。
院子里的人随着裴隙的大手一挥散尽了,他却自然而然的牵起了姜芸娘的手朝院门外走去。
姜芸娘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没有挣开,“去哪儿?”
“我院子。”裴隙的声音飘过来,其中还夹杂着一丝委屈,“我为了赶过来给你撑场子,饭都没吃完。你不得赔我早膳?”
姜芸娘无奈一笑:“这会儿怕是都冷了,让膳房再送一份吧。”
裴隙没有回头,掌心却加了力轻轻捏了捏她的手,“你做的,你自己不心疼我还心疼呢。”
姜芸娘忽然后知后觉,这个男人不是在要早膳,他是在要她陪着。她抿了抿唇,换了一句,“我今天还要去其他庄子和铺面看看呢……”
“庄子铺面什么时间都能看,你的身体要紧。”裴隙打断了她,语气满是没得商量,“这些天日夜操劳,早膳也没好好吃,要是因为劳累过度病倒了,那些个偷懒滑头的人指不定多高兴呢?”
姜芸娘被这一长串话说得哑口无言,裴隙的声音见状也软了下来,“退一步来说,真要是有掌柜、庄头因为你一天不在就懈怠,全都该解雇。裴家不养闲人,你这个后院当家的可不能心软。”
姜芸娘彻底老实了,索性任由他牵着往院子走去。廊下的丫鬟小厮们见了,纷纷低头行礼,余光还是不可避免地扫到了那两只交握的手。夏菊远远地跟在后面,看着两人琴瑟和鸣,更是眼睛弯成了月牙。
裴隙的院子在东边,和姜芸娘的院子隔了一条窄窄的夹道。阿福索性就在院门口等着,两边院子不管哪儿回了人都能瞧见。
这不,裴隙和姜芸娘的身影刚冒头,阿福就挥手示意小厮们把一直温着的菜重新摆上桌。
因此,两人双双跨门进来时,石桌上的早膳还冒着热气,半点没有残羹剩饭的模样。小厮们一番重新摆盘后,要不是姜芸娘记得自己做的包子一笼是六个,还真看不出来这桌子菜被人动过。
倒是阿福因为做事太周全,无形之中耽误了裴隙卖惨,挨了裴隙一记眼刀。
与此同时,城外校场。士兵们列成方阵,正在练习突刺,口号更是喊的震天动地。
副将用完了早膳,从营帐出来时,目光下意识的扫过方阵。只见将士们队形整齐,步伐一致,士气高昂,挑不出毛病。
可副将的目光在收回来的那一刻顿了一下:点将台上,那个所有人都能一眼看见的最高处空空荡荡的,裴隙不在?
副将的眉头一皱,招了招手,方阵最前头的小兵眼尖瞧见,当即离队小跑着过来,“副将有什么吩咐?”
“将军呢?”副将朝着点将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小兵低着头,老实巴交道:“回副将,将军今日还未到。”
副将的脸上淡淡的,挥了挥手示意小兵回方阵,可背过身后,他的脸色就阴沉下来。
他在这军中熬了多少年?从一个小小的百夫长做起,一步一个脚印,用命换来了今天的地位。奈何将军的头衔,始终轮不在他头上。
而裴隙比他年轻,比他资历浅,比他打仗的经验少。可人家是裴家的世子,祖上不是文官就是武将,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这将军的位置,不给他给谁?
副将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可懂归懂,心里总是不得劲。好在裴隙上任后,该做的事从不含糊:军饷、粮草、兵器、马匹,军中物资从来没克扣、拖延过。光凭这一点,他就比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勋贵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副将嘴上不说,心里是认的。
可今天……他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位置,想起了前些天听见的传言:裴隙最近在府里迷上了一个寡妇,为了她连族谱都要改了!
副将本是不信的,今儿信了,连操练都不来看了!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是想要上位的野心。
正想着,校场外头隐约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副将偏过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珠子转了一下……
城外猎场,宋青镶勒住缰绳,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发呆。不知怎的他一下子想起了姜芸娘那张眉如远山,眼如秋水的脸。
他胯下的枣红马这时候打了个响鼻,不耐烦地刨着蹄子,似乎是嫌他停得太久了。
“宋兄,快来!这边有一窝兔子!腿脚忒快了,我们哥几个可抓不住。”前面有人喊他。宋青镶回神,双腿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朝那片树林冲了过去。
不多时,宋青镶的身边就围着四五个世家公子。他们一个个细皮嫩肉的,骑在马上的姿势都不太对,一看就是被家里的老父亲硬赶出来的。
实际上,他们都是受各自老爹的托付陪宋青镶玩。这些世家公子的老爹们,哪个不想在军中安插一两个子侄?选的狩猎项目自然也是宋青镶喜欢的。
而宋青镶不愧是将军府出来的,一只灰兔从草丛里窜出来,他一箭穿喉,兔子连挣扎都没来得及就倒在草丛里。一只野鸡扑棱着翅膀从树林里飞出来,他箭矢破空而出,野鸡应声落地。
“宋兄好箭法!”一个圆脸的公子哥拍着手喊,脸上堆满了真诚的佩服。
“宋兄这一手,等到秋猎时候露一手也是头名的料!”另一个瘦高个也跟着一阵夸。
宋青镶眼底的光确实是亮了一瞬,这些日子,皇帝赐婚的事满城皆知,有些不开眼的难免提起他曾经向姜芸娘提亲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