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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6章 既然来了,那就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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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上......与公子季?”
    李枕端着酒爵的手微微一顿。
    他放下酒爵,轻轻抬了抬手,淡淡道:
    “让他们进来。”
    寺仲躬身应了一声,转身面向殿内,尖细的嗓音拖长了调子,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止乐——”
    殿内骤然一静。
    乐工们立刻止住了弦歌,舞姬们停下舞步,敛袖敛衽退立两侧。
    全场瞬间肃静。
    寺仲这才匆匆离去。
    没一会的功夫,便见两道人影自殿门踏入。
    正是身着玄端深衣的桐安侯李穆,与一身锦衣华服的公子季。
    两人迈步进殿,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殿内景象。
    高台主位之上,李枕斜倚而坐。
    侧席坐着一名身着鲛绡的丰腴妇人,云鬓半偏,眼波流转,正是褒姒。
    下方左右两侧,原本应当是招待宾客贵胄的席位上,坐着的尽是些年轻女子。
    或清丽或明艳,或温婉或灵动,皆是华清宫中的侍妾与舞姬。
    一个个花枝招展,莺莺燕燕。
    她们此刻俱是垂首敛衽,不敢抬眼,却掩不住周身散发的脂粉香泽。
    李穆见此情形,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这等场合,让侍妾入席与主君同乐,于礼法而言,终究是有些不合规矩,太过随意了些。
    但他并未多言,神色很快恢复如常。
    反倒是公子季,跟在李穆身侧,心中却是翻起了惊涛骇浪,暗自咋舌。
    这位远祖,竟然比自己还要荒唐放浪!
    纳妾之喜不请贵族宗亲也就罢了,竟然让一干侍姬舞伶入席同坐。
    这等行事,简直是无视礼法到了极点。
    当真是......让人不得不服。
    两人面上并未显露出过多的异色,收敛了心神,步履沉稳地上前。
    行至殿中,两人对着李枕齐齐行了一礼。
    “孙臣拜见远祖。”
    李枕轻轻抬了抬手:
    “免礼吧。”
    “谢远祖。”
    两人起身,垂手而立。
    公子季率先开口,他姿态恭谨,目光并未四处游移,更未直视座中那些美艳的女伎。
    他的视线只落在李枕身前案几一带,语气极尽晚辈对长辈公室的谦和:
    “远祖,闻今日府中有嘉事,君上与孙臣特备了些薄礼,聊表庆贺。”
    李穆亦微微颔首,声音沉稳恭谨:
    “孙臣知晓远祖喜静,不欲广召宾朋。”
    “是以孙臣与李季并未大排仪仗,只轻身前来,不扰府中宴乐。”
    “些许微末之物,不成敬意,愿远祖府内和乐,岁岁安豫。”
    李枕听完,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行了,既然来了,那就坐吧。”
    “你们的事情,等宴席结束后再说。”
    公子季当即躬身敛袖,神色恭谨:
    “是,远祖。”
    寺仲极有眼色,当即招来几名宫人,手脚麻利地撤去近处的一部分案席。
    不多时,堂前便重新布设了两套正式的宾席,分列在主位两侧靠前的位置。
    为了合乎礼法,中间还特意竖起了一面绘着山水的短屏,将外侧的公室宾客之位与内侧的女姬坐区隔开。
    殿内的侍妾与舞姬们皆是久经调教的,全程敛容正色,低首垂目。
    她们规规矩矩地跪坐在席上,不仅不敢有半分言语喧哗,更是不敢抬眼直视桐安侯李穆与公子季。
    待一切布置妥当,李穆与公子季这才依礼入座。
    寺仲尖着嗓子唱了一声:
    “起乐——”
    丝竹声复又响起,编钟轻叩,笙簧低回,舞姬们翩然起舞。
    李穆端坐于宾席之上,目不斜视,手中玉箸只夹取眼前菜肴。
    他身为国君,平日里在朝堂上威仪赫赫,此刻却是如坐针毡。
    要知道,坐在短屏另一侧的那些莺莺燕燕,算起来可都是这位远祖的女人。
    这华清宫内的风气又与外界不同,这些侍妾舞姬们衣着穿得颇为轻薄暴露。
    薄纱轻掩,领口微敞,酥胸半掩,雪白的肌肤在跳跃的烛火下若隐若现。
    眼角余光虽被短屏遮挡,可屏风缝隙间仍隐约可见那些舞姬的窈窕身影。
    公子季更是煎熬。
    他素日里荒唐惯了,可今日在这华清宫舒韶殿,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荒唐归荒唐,他对这位桐安第一代先祖的敬意还是有的。
    这一顿饭,他吃得味同嚼蜡,连平日最爱的烤炙都尝不出滋味,只盼着宴席早些结束。
    好不容易熬到宴席结束,李枕才起身,领着两人来到了偏殿。
    宫人送上热茶,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待殿门合上,李枕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这才慢悠悠地抬眼看向两人,语气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们今日进宫,是为了前几日,我见了郑使的事情而来的吧?”
    李穆身形微微坐直,神色诚恳:
    “远祖明鉴。”
    “孙臣并非疑心远祖私与外邦有所勾连。”
    “只是郑使求我桐安派遣礼官,为虢、郐之事作礼法之裁断,此事牵动诸侯列国,干系甚大。”
    “孙臣一时间也难以抉择,故而今日借贺喜之机前来,只是想听一听远祖对此事的看法。”
    “并非要来责问远祖私见使臣。”
    以李枕的身份,私见他国使臣,的确是一件很敏感的事情。
    不过李穆却并没有因此而猜忌李枕。
    很简单,这位远祖自从来到桐安之后,所做的那些事情,无不在避免引起彼此间的猜忌。
    这位远祖要是想要做些什么,要接触的不是他国使臣,而是那些李氏宗族成员。
    可这位远祖不仅尽可能的避免与桐安李氏的宗亲接触。
    甚至连镐京李氏,这位远祖也在刻意的疏远。
    不仅如此,还做出了种种无视礼法的行径。
    就如同今日与侍妾舞姬同席。
    西周至春秋初期,舞姬和乐人,主要有两种身份。
    一种是臣妾,也就是家里的奴隶,属于“畜”的层级。
    另一种是庶民在官者,属于低等乐户,身份略高于奴隶,但仍属“贱业”。
    她们在宴席上的法定角色是“乐”。
    是在庭中或堂下表演歌舞、奏乐助兴,是服务者,不是座上宾。
    让服务者入席,等于把“使役之人”抬到“宾客”的位置。
    这在礼制话语里叫“贵贱无序”,是比“僭越”更底层的礼崩。
    哪怕李枕是闲散公族,没有实职,但血统上仍然是诸侯的同族。
    公族的集体声誉是绑定的。
    他一个人在家“与贱者同席”,如果传出去,议论的不是他一个人,而是“某公族之家风不修”。
    整个宗族的人,都会会觉得李枕是在给家族丢脸。
    做出这种事,还能在礼乐之邦的桐安,指望那些有异心的宗亲,扶持他夺取君位吗?
    哪怕真的有宗亲想要扶他上位,他所做的那些事情,都难堵悠悠之口。
    更何况,他的身边还有大周王后和楚国夫人。
    他还以贵族之身,偷偷参加仲春之会,跟李氏宗族后辈抢民女。
    种种一系列荒唐的行径,足以消除李穆对他的猜忌了。
    李穆的这番话,意思也很明显:我没有猜忌你,我今天也不是因为猜忌你才来的,你也别误会我。
    李穆的话音刚刚落下,公子季便赶忙开口道:
    “远祖明鉴,孙臣并非为国事而来。”
    “孙臣此来,乃是为了李怀之事而来。”
    短暂的静默,茶盏热气袅袅升起。
    李枕微微颔首:
    “那便先说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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