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biquge34567.com,更新快,无弹窗!
这名徒卒沉吟片刻,侧过头,凑到身旁同伴耳边低声耳语数句。
同伴闻言一惊,诧异的看了李枕一眼。
他再转过身,双手恭恭敬敬捧起玉佩,递还给李枕,脸上换上恭敬的笑意:
“小人这便领您入城。”
“贵人,贵人这边请,”
徒卒躬着身子,引着李枕穿过城门。
主街极宽,并行可容四驾马车,两侧的排水明渠还在,青石铺就的路面。
石板被车轮与脚步磨得光滑,缝隙里生出细密的青苔,一路向前延伸。
两侧的屋舍虽然大多陈旧,却仍能看出当年宏大的规制。
往日里沿街林立的酒肆,不复当年商贾云集,人声鼎沸的热闹。
街巷间偶见士人缓步而过,气度沉静,与寻常列国市井不同。
即便桐安历经战乱残破,李氏文脉依旧还留在此地,书卷气息未曾彻底断绝。
引路的徒卒走在前方,时不时侧过头,同李枕搭话,语气恭敬:
“贵人,如今桐安城中,李氏宗族之首便是学宫祭酒,名唤李讳。”
“李氏乃是文圣后裔,当年桐安学宫号称天下第一学宫。”
“四方列国士子不远千里奔赴淮水,前来求学问道。”
“只是这些年战乱不休,列国道路阻隔,远道而来的学子一年比一年少。”
“如今的桐安学宫,虽不比当年,桐安李氏也不如当年。”
“可各国权贵过境,还是都要登门拜一拜的......”
李枕边听边点头。
从这个徒卒的口中,他大概也了解到了如今桐安李氏的现状。
桐安的公族,早在数十年前,桐安灭国的时候,就被迁到了楚国都城郢都。
留下的这支,是当年桐安祭酒李赋那一脉。
留下的这支桐安李氏,如今在楚国的地位,差不多相当于后世孔家的地位。
对于李枕来说,意料之中的事情。
楚国再怎么自比蛮夷,桐安学宫也是当年天下第一学宫,桐安李氏也是文圣后裔。
该有的地位,还是要给的。
苛待文圣后裔,哪怕是曾经桐安的地方豪强和平民不反你,天下文人那一关你也过不了。
你还问鼎啥中原,回深山老林继续做蛮夷去吧。
沿街继续向前,市井烟火渐渐淡去,眼前一片开阔。
前方一座大宅巍然矗立,高墙厚垣,大门巍峨。
宅院占地极广,墙外可见院内古柏参天,枝桠苍劲。
徒卒停下脚步,侧身拱手,对着李枕欠身:
“贵人,便是此处了。”
李枕抬首打量眼前这座宅院,高墙连绵,古柏苍劲。
门楣虽历经风雨侵蚀,漆色斑驳,却依旧透着百年文脉沉淀下的庄重。
他缓步上前。
门廊下,守门的门仆立刻跨步上前横身拦住,神色带着几分倨傲,沉声开口:
“站住。”
“此处乃祭酒府邸。”
“你是什么人?”
“可有谒简?”
李枕没有说话,他抬手,将怀中那枚四狐云雷纹玉佩轻轻一抛。
玉佩在空中划出一道莹白弧线,落在门仆手中。
那门仆本还带着几分傲慢,低头目光一触到玉佩上雕刻的四只九尾狐古纹,脸色骤然一变,方才的傲气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
他双手捧稳玉佩,慌忙躬身:
“贵人稍候!”
“小人即刻入内通禀主君!”
李枕微微颔首,静立在大门之外等候。
现在的他,连话都懒得说。
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门仆转身,捧着玉佩匆匆向内奔去,脚步急促。
不多时,院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须发皆白,身着素色儒衫的老者快步自门内走出,正是李讳。
他抬眼望向李枕的面容,整个人猛地一怔。
片刻之后,李讳连忙快步上前,深深躬身下拜:
“不肖子孙李讳,拜见远祖!”
李枕轻轻抬手,虚扶一下,示意他起身免礼,随后侧首看向一旁引路的徒卒,淡淡开口:
“方才多亏这个兄弟引路。”
“你安排一下,重谢。”
李讳连忙应声:“这是自然。”
他回首吩咐门房:
“取二十金来,再取帛十匹,送给这位小兄弟。”
那徒卒闻言,喜出望外,扑通跪下,连连叩首。
李讳转过身,深深弯腰,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远祖,里面请。”
李枕没有说话,抬脚,迈步走了进去。
穿过庭院,绕过影壁,来到前厅。
厅堂宽敞,陈设古朴。
李枕径直走到厅堂最上方的主位坐下。
李讳对着一旁侍立的侍女轻声吩咐:
“奉茶。”
一名侍女捧着茶盏上前,将清茶轻轻置于案上。
“下去吧。”
李讳挥了挥手。
侍女敛衽行礼,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
李枕抬手端起茶盏,小口啜饮,一言不发。
立国数百年的桐安。
上一世还是天下第一强国的桐安。
现如今,没了。
千言万语堵在心口,李枕竟不知从何说起。
李讳立在堂中,手足无措,局促不安。
他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厅堂之中,压抑的气氛缓缓弥漫开来。
片刻之后,李讳再也撑不住,双膝一软,“噗通”跪倒在地,声音哽咽:
“远祖!不肖子孙愧对远祖!”
这个年过六旬、执掌天下文脉宗庭的老者,此刻伏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您当年奠基桐安,开辟淮上文脉。”
“昔日的桐安,更是天下第一强国。”
“可远祖辞世未久,桐安就乱了。”
“宗族内乱骤起,骨肉相残。”
“子孙们便同室操戈,自相残杀......”
“打了数十年.......”
“把桐安打得四分五裂,打得民不聊生......”
“昔日强盛的桐安,如今却国土覆灭,归入楚疆。”
“守不住先祖基业,护不住李氏宗庙,是我等后人无能!”
“愧对先祖!”
李枕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许久,他才轻轻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行了,起来吧。”
“这跟你也没有多大关系。”
李讳听到这话,哭得更厉害了。
“不,都是我们这些后人的错。”
“是我们无能。”
“是我们守不住先祖打下的基业,让桐安落到了如今这般田地......”
他伏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叩首。
李枕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老者,看着他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说些什么。
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什么呢?
现在的他,又能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