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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正是宜臼的生母，申后。
周幽王废申后、废太子宜臼，后又想除掉宜臼。
宜臼带着母亲申后逃出镐京，投奔了外祖父申侯。
申后是连接平王与申侯的纽带。
所有和外祖父、戎人、缯国的沟通，申后都深度参与。
如今宜臼的身边，最信任，也最能够依靠的，就只有申后了。
申后目光冷冷地扫过阶下那些衣衫不整的舞姬，又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酒樽，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都下去。”
她朱唇轻启，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乐师与舞姬们吓得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地抱着乐器退出了大殿。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申后走到宜臼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烂醉如泥的儿子。
目光中带着几分痛心，几分愤怒，还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大王好雅兴。”
她的声音冰冷刺骨：
“镐京沦丧，宗庙蒙尘，王畿内烽火连天，丰镐沦为戎人牧场，诸侯勤王之师正在浴血奋战。”
“而大王却在这西申偏隅，饮酒作乐，观赏舞姬——”
申后深吸了一口气，压抑着心头的怒火：
“你身为大周天子，天下共主。”
“本该重整六师、联络诸侯、收复宗周、光复王室。”
“可你倒好，躲在这平阳一隅，不思进取。”
“反倒学起了那等亡国之君的做派，沉湎酒色，醉生梦死！”
“你这般自甘堕落，对得起你那些拥护你，正在为你而战的诸侯，对得起这大周的列祖列宗吗！”
申后越说越气，胸脯剧烈起伏着，丰腴的身姿因愤怒而微微颤抖，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威严。
宜臼被这一番劈头盖脸的斥责说得面红耳赤，酒意醒了大半。
他愣了片刻，连忙撑着案几站起身来，脚下踉跄了一下，随即便堆起满脸的赔笑，快步走到申后身侧，伸手搀住她的手臂：
“母后息怒、母后息怒......”
“您先坐下说话，这大冷的天，您别气坏了身子。”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申后在坐榻上坐下，又亲自从炭炉旁取过一只铜手炉，用锦帕裹了，塞进申后手中。
这才退后半步，躬身立着，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这外头风大，母后身子金贵，气坏了身子，那可是儿臣的大不孝。”
“母后消消气。”
申后冷着脸，并不接话，只是垂眸看着手中的铜炉，指尖微微收紧。
宜臼见状，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化作一抹恰到好处的苦涩与无奈：
“母后教训得是，是儿臣的错。”
“镐京蒙尘、宗庙被毁，儿臣心中又何尝不痛。”
“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显得悲凉与无奈：
“只是母后也看到了，咱们如今困在这平阳城中，外有犬戎环伺，东有伪王余臣封锁扼喉。”
“咱们手里，要兵没兵，要粮没粮。”
“拿什么去重整六师，拿什么去收复宗周。”
“更何况，母后您难道忘了。”
“儿臣能活到今天，能坐在这个位置上，靠的是谁？”
“是外祖父。”
宜臼深吸了一口气：“外祖父拥立儿臣，名为尊奉大周正统。”
“可说到底，儿臣不过是他手里的一面旗帜，一个傀儡罢了。”
“外祖父要的，是一个听话、顺从、胸无大志的‘天王’。”
“而不是一个雄才大略、企图重振王权、甚至反过来压制申侯的天子。”
“母后，咱们如今是寄人篱下。”
“这平阳城，是申国的城。”
“这护佑咱儿的甲士，是外祖父的兵。”
“外祖父那是何等英雄人物？”
“手握重兵，威震一方。”
“儿臣若是每日里雄心勃勃，厉兵秣马，甚至还要指点江山，干涉军政。”
“母后您觉得，外祖父心里会怎么想？”
申后眉头一蹙：“你胡说什——”
“儿臣有没有胡说，母后的心中，难道还不清楚吗。”
宜臼抬眸，直视着申后，语气平静：“儿臣最好的活法，便是做一个不思进取、沉湎酒色的庸主。”
“这样才能够让外祖父放心。”
“只要母后与儿臣能够安稳的过完这一生。”
“做个沉湎酒色的庸主，又有什么不好。”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在铜盆中噼啪作响，映得申后那张端庄的面容忽明忽暗。
她垂眸看着跪坐在身前的儿子，眸中的愤怒渐渐化作一种复杂的情绪。
申后缓缓伸出手，轻轻抚上宜臼的脸颊，指尖带着几分颤抖：
“你倒是看得通透。”
“只是......”
“我儿，你当真以为——”
“你乖乖地在这平阳城中做一个不思进取的傀儡。”
“就能换来你想要的安稳，就能在这平阳城中安度余生吗？”
申后收回手，拢了拢膝前的衣摆，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无力感：
“犬戎虽已退出镐京，却未退出关中。”
“他们如同附骨之疽，依旧分散盘踞在丰、岐、泾水各处，随时都会南下劫掠。”
“伪王余臣据渭北，设百官、行周礼，关中旧贵族多奉其正朔。”
“关中的东部、渭北一带，皆是伪王余臣与西虢的势力范围。”
“余臣遣使联络燕、晋，互通使节，孤立咱们。”
“时日一久，这天下诸侯，还有几人记得你这个大王？”
“待余臣根基稳固，兵甲充足——”
“届时，余臣能容得下你这个大王，能让你在这平阳城中安度余生吗？”
申后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宜臼：
“申国背靠戎区，国土狭小，人口稀薄。”
“你外祖父手中的那点兵马，守边境尚且捉襟见肘——”
“更遑论护卫你这大王的朝廷、帮你收复镐京重建王都。”
“在这乱世之中，不是你想不争，便可以不争的。”
“你是先王的嫡长子，你的命运生来便已经注定了。”
“就如同当初在镐京——”
“哪怕你的父王已经废了你的太子之位，那些支持伯服的人，依旧还是容不下你。”
“你只要还活着——”
“那你就必须是大周的天子。”
“这就是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