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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鸦雀无声,陈灵公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孔宁先是一怔,随即慢悠悠地整了整袖口,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朝泄冶拱了拱手,语气从容:
“泄大夫引《相鼠》以讽,引经据典,忠直可嘉。”
“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群臣,声音不疾不徐:
“《诗》亦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又云: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男女之情,自古有之,圣人未尝禁也。”
孔宁转过身来,看向泄冶:
“《诗》三百,本就多咏男女风情。”
“《郑风》《卫风》所载,皆是人间男女相悦之事。”
“天地之间,阴阳相合,本就是大道。”
“我等不过闲谈人间风月,何至于扣上‘宣淫’的大帽子?”
他向前半步,语气愈发温和,却愈发锋利:
“再者,泄大夫说‘上行下效’。”
“可曾想过,君上以真情待佳人,以坦诚待群臣,不藏不掖,不遮不掩。”
“这难道不是一种‘信’?”
“若君上暗中宠幸,表面上却道貌岸然,那才是真正坏了风气。”
“如今君上光明磊落,反倒成了罪过?”
孔宁最后朝泄冶微微一笑:
“泄大夫以‘鼠’比君上,臣以为不妥。”
“鼠者,窃也,暗也。”
“君上所为,皆在明处,何窃之有?”
这番话,看似在为陈灵公开脱,实则偷换概念。
把荒淫说成“真情”,把无耻说成“坦诚”。
把宣淫说成“光明磊落”。
偏偏引经据典,让人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破绽。
泄冶脸色微变,正要开口,仪行父已经站了出来。
“孔大夫所言甚是。”
“株林之事,乃私室之交,今日不过君臣闲语,不曾扰国政。”
“君上亦未曾因私室之事,荒废贡赋边事,社稷安稳。”
“大夫舍军国要务不问,反倒揪着一段私情穷追猛打,岂非舍本而逐末?”
仪行父跨出半步,唇角浮现出一抹讥诮的笑意:
“大夫诵‘相鼠’之诗,劝人守仪。”
“可何为仪?”
“仪者,行于礼便是。”
“礼,本在人心,不在衣表闲谈。”
“昔文王之时,有《关雎》之咏,述夫妇之好。”
“《诗》之所录,存于乐工,男女相悦,本生人之情,非必为恶。”
“我等君臣不过闲谈趣事,不曾强夺、不曾害民,不曾乱陈国的政令。”
“大夫却引诗痛斥,言辞峻烈,近乎诅咒。”
“这般苛责,岂是贤臣忠谏之道?”
二人一唱一和,拿《诗经》的篇目曲解本意。
将庙堂之上公然夸耀帷间丑事,轻描淡写说成寻常闲谈、人之天性。
陈灵公靠在君座,玉旒微微晃动,神色已经沉了下来。
他没有直接发怒,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带着上位者的冷意:
“泄冶,二位大夫所言你也听见了。”
“寡人以为,私室之情,不必如此上纲上线。”
“你也没必要在这里穷究细枝末节。”
“搞得好像在这朝堂之上,就你泄冶一人是忠臣,贤臣。”
泄冶闻言,胸中怒火更盛,高声回斥:
“《关雎》咏的是君子求淑女,守礼自持,以正家室!”
“并非君臣于朝堂,争相夸耀与妇人私会的秽行!”
“诗教劝人节制,不是教公卿把床笫私事拿到宗庙大殿当众戏谑!”
“天地阴阳确有大道,人伦礼法亦有边界!”
“私室之事,当闭于门内,岂可在钟鼎之前,对满朝卿士大肆争说?”
“此非风雅,乃是无耻!”
‘无耻’二字一出口,陈灵公、孔宁、仪行父三人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孔宁冷笑一声:
“泄大夫一口一个无耻,说得何其凛然。”
“那某倒想请教一句——”
“在泄大夫的眼中,是不是文圣公,也是一个无耻之人。”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泄冶眉峰骤蹙,攥紧手中牙笏:
“这与文圣公何干。”
孔宁徐徐开口:“世人皆知文圣勘定农时、作《四时节解》以教天下耕稼。”
“著《治政九策》,论邦国牧民、封疆置吏之道。”
“撰《水经疏》,疏导淮泽水患,定淮上民生根基......”
“其功足以比肩周公,后世列国士人,无不奉其为圣。”
他话锋陡然一转,嘴角勾起诡谲的笑:
“文圣公昔年于商末,自朝歌带走妖妃妲己,筑华清宫于桐安苑囿。”
“苑中广蓄姬妾数百,长夜开宴,苑内之人裸身相逐,通宵作乐,淫宴不绝——”
“妲己取北里旧舞,衍作桐安之舞,舞乐靡丽,乃宴间淫乐之曲。”
“文圣公亦曾言:天地生人,既有纲常束其行,亦有情欲养其生。”
“纲常以治国,情欲以悦身。”
“二者本可并行,不必以一端废另一端。”
孔宁向前再跨一步,直面泄冶:
“文圣公晚年,于苑囿之中与数百姬妾,纵情宴乐之事,荒淫远胜我等君臣今日闲谈。”
“便是说一句,夏桀商纣之流,也难以与之比肩,也不为过。”
“若依大夫所言,凡纵情声色便是无耻。”
“那文圣公所为,岂非更是无耻至极?”
“可天下士人何曾因华清宫的宴乐,便抹杀他定农书、理淮水、立治道的千秋功业?”
殿上,落针可闻。
连陈灵公都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泄冶张了张嘴,刚想开口。
孔宁继续道:“文圣公曾言——”
“美色如春水,善渡者乐,不善渡者溺。”
“吾善渡,亦知深浅。”
“又言:礼禁其乱,不禁其美。”
“吾好美,而未尝以美乱政。”
孔宁抬眼直视泄冶,唇角挂着几分讥诮,声音扬开,让满殿群臣都听得真切:
“泄大夫亦曾游于桐安学宫,亲受学宫之教,受业于桐安学宫。”
“文圣公的那些箴言,想来泄大夫不会未曾听闻吧。”
他微微摊手,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卿:
“圣人尚且不废人间情欲,不以声色为大恶。”
“我等君臣今日不过于殿上闲谈一段风月。”
“未毁城、未害民、未废国计——”
“泄大夫却劈头盖脸斥我等‘无耻’。”
“莫非在咱们泄大夫的心中,功业盖世的文圣公——”
“也是一个无耻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