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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穆沉默了很久，他垂着头，盯着案面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像是在消化李枕方才的那一番话。
良久，他抬起眼来，看向李枕，拱了拱手：
“孙臣愚钝，还请远祖指点迷津。”
“依远祖之见，平王东迁洛邑之后，桐安该如何应对？”
李枕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像是在脑中梳理什么庞大的脉络，然后缓缓开口：
“当今天下，能够排得上号的强国，除桐安外——”
“无外乎也就只有郑、晋、卫、秦、齐、鲁、西虢、宋。”
“至于申国，自此之后，不提也罢。”
李穆微微点头。
申国之前倒还算是个中等偏上的强国。
可自从周幽王死后，局势说是一天一个样也不为过。
申国先是跟盟友犬戎闹翻，被犬戎一顿爆锤。
二王并立后，又各种被西虢压缩生存空间。
现在手里的平王也没了，以申国的地理位置，还有引戎弑君的污点，已经没有以后了。
李枕将茶盏搁在案上，继续说道：“先说郑国。”
“姬掘突得了洛邑朝堂执政之权，执掌洛邑军政、王命发放，扼守中原腹心，接下来必会全力东扩。”
“洛邑空虚、王室无兵，天子完全依赖郑国戍守东都东门。”
“郑国天然成为中原屏障，拥有介入一切中原争端的法理资格。”
“虢、郐二国，地处中原腹心，郑国取之，便可控扼东西交通枢纽。”
“据有荥阳之沃，进可窥视宋、卫，退可拱卫洛邑。”
“姬掘突此人，做事不留余地，三五年之内，虢、郐必亡。”
“郑国一旦坐大，中原小邦，皆为其盘中之食。”
“然于桐安而言，却未必是坏事。”
李穆闻言，面露不解：“远祖何出此言？”
“桐安与郑国，虽隔千里，但郑国东扩之势一成——”
“或许我桐安未必需要直面其锋芒，淮上那些依附我桐安的小国，怕是多少会受到一些影响吧。”
李枕笑着摇摇头：“东八师的古、荆二师，长期驻扎汝颍、淮上，镇抚淮夷、荆楚。”
“可如今东八师体系瓦解，王室等于彻底放弃了南线防务。”
“江汉诸蛮、淮夷、群舒失去王室驻军制衡，不再受天子的压制。”
“你想想，日后想要东南、南方的稳定，他们需要仰仗谁？”
李穆闻言一怔，下意识的脱口道：“即便没了东八师，还有我桐安。”
“有桐安在，别说是淮夷、群舒，便是江汉诸蛮......”
说到这里，李穆见到李枕脸上那愈发玩味的笑容，顿时停顿了下来，脸色也渐渐开始变得古怪了起来。
李枕见李穆似乎反应了过来，笑着说道：“看来你还不算傻。”
“桐安确实世世代代为大周镇守东南。”
“以桐安如今的实力，只要愿意，顺带着帮大周再镇住江汉诸蛮，问题也不大。”
“可以如今的局势，人家最不放心的，就是你啊。”
李枕收回目光，望向殿外纷飞的细雪：“大争之世，大家都有扩张的心思。”
“你猜你跑去跟别人说，你一点扩张的想法都没有，别人会不会信。”
“况且，你真的就一点扩张的想法都没有吗？”
李穆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李枕继续说道：“不出所料的话，宜臼的褒奖诏书，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接下来，郑、宋、鲁、卫、齐，皆会遣使前来，探探你的口风，以及你接下来的打算。”
“当然，他们各自的需求，自然也都不一样。”
李穆听得仔细，忍不住问：“那依远祖看，他们想要什么？”
李枕笑着说道：“郑想要的，无非就是在郑吞并那些畿内小邦的时候，你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宋处四战之地，西边郑、北边卫、东边齐。”
“接下来的大国博弈，必然波及宋国。”
“宋想要的，无非是引入桐安这个域外大国，去牵制郑、卫、齐。”
“鲁国，礼乐正统，东方礼仪标杆。”
“鲁国与桐安一样，接下来，将会成为天下仅存完整保存礼乐的两个邦国之一。”
“虽说因为诸侯接下来不再尊崇礼法，礼乐之邦的优势会持续贬值。”
“可这个红利，还是能吃不短时间的。”
“在接下来的两百年内，将会是鲁国与桐安的礼制话语权的顶峰。”
“当然，有利就有弊。”
“前提是，桐安在此期间，不会去玩诡道。”
“鲁国紧邻齐国，齐国扩张必然挤压鲁国，失去天子调停，齐鲁冲突只能血战。”
“鲁国想要的，自然是得到来自桐安的支持。”
“哪怕只是口头上的支持。”
“凭借着鲁国和桐安两国在礼制、道义、外交上的话语权，也足够让齐国感到窒息了。”
“卫国，坐拥殷墟故地，人口稠密，殷遗民众多，成周东线屏障。”
“王室东线驻军鄂师、炎师瓦解，卫国会顺势收编溃散王师部曲，壮大兵力。”
“卫地处郑国北侧，多半会联合鲁国制衡郑独大，争夺中原礼法话语权。”
“不过卫国面临的麻烦也不小。”
“卫国地处黄河北岸缓冲地带，西接戎人、南邻郑国，两面受挤压。”
“郑国向南、向东扩张时，会直接侵占卫国南部边邑。”
“境内大量殷商遗民，之前还可以靠着王室兵力压制。”
“如今王师溃散，接下来殷遗势力必然抬头，维稳压力必然大增。”
“卫国距离洛邑不近不远，无法像郑国一样就近控制天子。”
“每次朝聘、勤王都要消耗巨大国力，长期承担护王义务却拿不到核心沃土。”
“再有就是，二王纷争中，卫国内部的立场有些尴尬。”
“因为一些历史遗留问题，卫国先祖忠于西周旧都，部分贵族支持余臣。”
“接下来，卫国朝堂内部的分裂问题，也是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李穆听到这话，忍不住面露疑惑之色：“卫国先祖忠于西周旧都？部分贵族支持余臣？”
“什么意思？”
这句话，让他听的有些迷糊。
又或者，完全就听不懂。
李枕笑着解释道：“这是历史遗留下来的问题。”
“卫国初代君主康叔，乃武王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他一生根基、家族荣耀全都深度绑定宗周镐京。”
“康叔生于镐京、在王室长大，周天子在镐京举办授土大典，亲自把殷商旧地封给他。”
“卫国所有礼法、封地合法性，全部来自镐京的周王室授权。”
“大周两百多年，卫国世代承担拱卫宗周的使命。”
“常年统领东八师，镇守中原北线，防止殷遗、东夷作乱威胁西边镐京。”
“历代卫侯定期长途奔赴镐京朝见先王、宣王。”
“宗庙祭祀以‘辅弼宗周’为第一祖训。”
“在卫国老贵族眼里，镐京才是周王朝正统根基，洛邑只是临时避难的新城。”
“先祖世代效忠的是居在丰镐的周天子，不是躲到洛邑的太子宜臼。”
“卫国的根在西边镐京，不是东边洛邑，卫国老贵族骨子里认同的是‘宗周正统’。”
“犬戎攻破镐京、杀死先王。”
“申侯拥立太子宜臼，但宜臼有巨大污点。”
“勾结外敌犬戎攻破自家王都，害死父王，在传统礼法里属于不孝、引戎弑君。”
“西虢公等关中老牌宗室拥立余臣，定都渭北携地，延续镐京旧王室血脉，代表坚守宗周旧秩序的一派。”
“卫国的老牌贵族，不可能会认同抛弃丰镐的宜臼。”
“卫国先祖一辈子守护镐京正统，卫国老牌贵族天然便同情代表旧宗周的余臣。”
“还有就是地缘与盟友深度绑定。”
“拥立余臣的核心是西虢、东虢。”
“卫国和二虢世代通婚、军事互助，贵族之间姻亲盘根错节。”
“虢国拥护余臣，卫国大量姻亲贵族自然倾向余臣阵营。”
“再者，郑国把持洛邑政权，借护王名义吞并畿内小国，践踏古军礼、蚕食王室土地。”
“在卫国贵族的眼中，宜臼只是郑国操控的傀儡。”
“反观余臣身边，都是传统宗室公卿，没有强势诸侯独揽大权，更符合大周旧制。”
“卫侯虽然亲自带兵勤王、护送宜臼东迁，还被宜臼破格升为公爵。”
“但卫国朝堂从没有达成统一立场，直接分成两派对立。”
“以卫侯本人与新锐军功贵族组成的国君一派，支持宜臼。”
“以老世卿、宗室元老、殷遗上层一派组成的旧贵派系，则支持的是余臣。”
“若是处理不好，必然会出现对外外交左右摇摆。”
“对内政策拉扯，内政政令难以统一推行。”
“一个不慎，必然会引发一系列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