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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1章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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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代结婚代表世代接续,子女长大,父辈走向衰老。
    带有感伤肃穆意味,不是办喜事庆贺。
    所以才叫:昏礼不贺,人之序也。
    嫁女之家,也是三夜不息烛,思离别,不办欢庆酒宴。
    李枕被她这一惊一乍的模样逗得低笑出声。
    他伸出手,一把揽住她纤细柔韧的腰肢,将她重新拉回自己怀里。
    “慌什么。”
    “老夫如今便是桐安辈分最高之人,你要见什么舅姑。”
    息妫被他搂在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原本慌乱的心神竟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
    她微微蹙起秀眉,轻声提醒道:
    “那也还要飨送陈国送亲的卿大夫、宗人,赠送束帛酬礼......”
    “礼不可废。”
    飨送者:男方宴请女方送亲使团,送亲大夫、媵的随从,赠送束帛酬谢。
    这是整套婚礼流程里,唯一对外的正式宴席。
    只招待女方来的送亲队伍,并不邀请本国的公族、卿大夫、亲戚来喝喜酒。
    至于庙见,需要等婚后满三月择吉日。
    庙见是整套婚礼流程中的最后一步。
    新妇拜夫家祖庙,才算成妇,正式归入夫家宗族。
    庙见之前若女子死去,则不能算是夫家的人,不能葬入夫家墓地。
    李枕闻言,轻笑一声,枯瘦的手指把玩着她散落在胸前的青丝,慢悠悠地说道:
    “不急,时辰还早。”
    “不早了!”
    息妫急得直起身,乌发如瀑般滑落肩头:
    “日头都出这么高了。”
    “梳洗完毕,准备准备,时间也差不多了。”
    李枕看着她这副恪守礼法、较真到底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却满是纵容。
    “罢了,罢了。”
    他松开手,笑着拍了拍她的后背:
    “你既然想起,那便起吧。”
    说罢,他转过头,扬声唤道:
    “进来吧。”
    殿外候着的媵女与御者立刻推门而入,手中捧着铜盆、毛巾、香膏等物,动作轻悄,垂首肃立。
    “服侍夫人起身吧。”李枕吩咐道。
    媵女与御者齐声应诺,上前服侍息妫下榻。
    息妫在侍女的搀扶下起身,只觉浑身酸软,双腿微微发颤,每走一步都要扶着侍女的手臂。
    她回头看了一眼依旧靠在榻上,似笑非笑看着她的李枕,脸颊不由得又染上了一抹绯色。
    男人哪怕是上了年纪,也依旧这么厉害吗?
    难怪天下诸侯的后宫之中,都会有那么多的女人呢。
    以前还以为只是为了传宗接代呢。
    息妫不敢再看,连忙低下头,任由媵女与御者服侍她沐浴、梳洗。
    温水洗去了一夜的疲惫与暧昧,侍女灵巧的手指穿梭在她的墨发间,为她挽起一个端庄的发髻,插上玉簪。
    最后,息妫换上了一套素雅的宵衣,外罩藕荷色半臂,衣料名贵,纹样却素净。
    既符合新妇次日端庄而不逾礼的着装规制,又衬得她整个人愈发温婉动人。
    待息妫收拾妥当,转过身时,李枕也已在宫人的服侍下,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
    他拄着鸠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容色绝代、端庄温婉的女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吧,夫人。”
    李枕朝她伸出手。
    息妫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他的掌心。
    两人并肩,朝着殿外走去。
    ......
    飨送之礼设在华清宫外朝,并未广邀宾客,只延请了陈国送亲的卿大夫与宗人一行。
    陈国送亲的卿大夫与随行的宗人、士卒代表,依礼入席。
    李枕年事已高,宴饮诸事,多由内宰李清代为主持。
    息妫以内妇之礼,亲执酱、菹,列鼎陈簋。
    酒过三巡,礼官奉上束帛,玄三纁二,五匹为一束,李枕亲命,加倍酬之。
    宴席持续了约一个时辰,宾主尽礼而散。
    陈国送亲使团在馆舍中又住了一日,便收拾行装,启程归陈。
    至此,跨国昏礼,礼数周全,尘埃落定。
    ......
    华清宫,月湳湖。
    月湳湖畔的柳荫浓密如盖,湖面波光粼粼。
    满湖荷叶亭亭舒展,碧叶翻卷,间杂点点荷花。
    偶尔有鱼尾在水面下翻出一圈细碎的涟漪,随即又沉入深处。
    蝉鸣此起彼伏,自岸边垂柳间倾泻而下。
    微风拂过水面,带来阵阵清凉。
    数名宫女垂着手分立于树荫之下,执团扇侍立在侧,不敢高声言语。
    李枕坐在竹制的躺椅上,手持一根紫竹钓竿,钓线垂入湖中,浮漂在水面上轻轻晃动。
    他身着一袭素白的薄衫,宽袍大袖,因天热而敞着领口。
    息妫坐在他身侧,身着藕荷色纱衣,乌发侧挽,仅以一支玉笄固定,露出修长白皙的颈项,几缕碎发被湖风吹得贴在颊边,更添几分慵懒的风情。
    手边的小案上摆着冰鉴,鉴中镇着瓜果,寒气丝丝缕缕地往外渗。
    两名贴身侍女执扇侍立,扇出的风,带着冰鉴的清凉。
    另有几名宫人远远候在柳荫之外,不敢近前。
    “夫君......”
    息妫看着身旁这个闭目养神,仿佛与这湖光山色融为一体的老人,心中百感交集。
    她轻轻开口,声音轻柔婉转,带着一丝试探:
    “妾有一事,心中存疑已久,不知当问不当问。”
    李枕阖着双目,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钓竿,声音沙哑平淡:
    “想问什么,直接问便是。”
    “在我这里,没那么多的讲究,你也不必感到拘束。”
    息妫提起小铜壶,斟了一盏冰镇的梅汤,递到了李枕手边,目光望向湖面上那一片接天的莲叶,缓缓开口,语气不疾不徐:
    “桐安乃文圣后裔,天下文脉之宗,礼乐之邦。”
    “列国诸侯,无不以‘守礼’二字称颂李氏。”
    “夫君一生德望,著于淮上,为宗庙所崇,为万民所仰。”
    “便是说桐安因‘礼’而名,因‘礼’而立足,也不为过。”
    “然当今天子暗弱,诸侯僭越,天下礼崩乐坏,纲常失序。”
    她顿了顿,侧首看向李枕,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在盛夏的烈阳下显得格外清亮:
    “妾不解,桐安既以礼法立身,夫君又素来以守礼自持。”
    “何以默许当今君上,行此夺人之聘、悖礼之举。”
    “息国之聘,简牍俱在,纳币告庙,礼数已行。”
    “君上恃强凌弱,强夺他国之聘,本是有违周礼。”
    “夫君非但不谏,反而默许其成,甚至亲纳妾身于华清宫。”
    “此于礼,于义,于夫君一世清名,皆有所损。”
    “亦不符合桐安的利益。”
    湖风拂过,吹得她鬓边碎发轻扬。
    息妫语调温婉,字字如珠落玉盘:
    “妾斗胆揣测——”
    “夫君此举,莫非是见当今天下礼崩乐坏、纲常解体、诸侯皆以强权为尊——”
    “知周礼之不可复,死守礼法者终将被礼法所困。”
    “故而有意让桐安挣脱礼法之束缚,以图霸业?”
    李枕闻言,轻轻敲击钓竿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沉默了良久,呵呵地笑了。
    “不知道。”
    “不知道?”
    息妫怔了怔,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显然没有想到,得到的,竟然是这种回答。
    李枕轻轻点头,缓缓开口,声音在盛夏的微风中显得格外苍凉:
    “礼法,于如今的桐安来说,说是枷锁也没什么错。”
    “可既然是枷锁,就不是想要挣脱,就能够挣脱的。”
    息妫微微蹙眉,面露不解。
    钓丝垂在湖面,被微风拂得微微漾开细浅涟漪,四下蝉鸣聒噪。
    李枕目光遥遥望向湖对岸繁密的荷花,指尖摩挲着钓竿粗糙的竹身,轻叹一声,继续说道:
    “礼法不仅是枷锁,亦是桐安的骨,是桐安的魂,是桐安立国的根基。”
    “想要挣脱礼法的束缚,便是要掘自家的根,抽自家的魂。”
    息妫似懂非懂,轻声道:“会受到来自宗室和贵族的阻力?”
    李枕摇了摇头,声音中浮起一丝苦涩:
    “不止。”
    “桐安为文圣后裔,一如鲁为周公之胤。”
    “举国上下,从公族宗室、世卿大族,到邑中士庶,皆以恪守先圣遗教为荣。”
    “宗室公族,世代靠这套礼法划定尊卑、分割采邑、承袭世禄,族内的长幼次序、嫡庶名分,全凭周礼维系。”
    “若是贸然撕碎礼法,宗室内的尊卑秩序便会轰然动摇,支系旁支便会生出觊觎权位之心,内乱顷刻便起。”
    “国中卿大夫,代代习礼受教,立身之本便是礼乐仪轨。”
    “朝堂议政,评判是非,皆以礼为标尺。”
    “今日你能视礼法为束缚,想要挣脱礼法的束缚。”
    “明日便能夺他们的封地。”
    “今日你能以强权压礼法,明日便会想着以强权来压他们。”
    “他们岂能容你?”
    “至于庶民......”
    “夫人莫以为庶民便不懂礼法。”
    “恰恰相反,庶民最懂礼法。”
    “桐安之民,数百年来沐文圣之教化,以‘礼乐之邦的国民'自居,傲视列国。”
    “他们视宋人粗鄙,楚人蛮荒,齐人逐利——”
    “在他们的眼中,唯有桐安人,知礼、守礼、以礼为荣。”
    “他们以自己是礼乐之邦的子民为荣,以恪守周礼为傲。”
    “在他们眼里,礼法就是天,就是地,就是他们能够傲视他国子民的资本。”
    “礼乐之邦的桐安,给了他们富裕的生活、稳定的生存环境、精神层面的自豪。”
    “你让他们挣脱礼法,他们便要问你——”
    “我等与宋楚蛮夷,有何分别?”
    “同时,他们还会担心你废弃礼法之后,会影响到他们如今富裕的生活。”
    “他们会担心废弃礼法之后,那种不确定的未来——”
    “会让他们的生活,变的跟他们眼中的那些‘蛮夷’国家的子民一样,困顿、不安。”
    “在他们的眼里,就因为桐安是文圣之后,是礼乐之邦,所以他们才会有现在富裕、安稳的生活。”
    “庶民虽不习庙堂大典,可婚丧祭祀、乡饮酒、岁时拜谒,日常一言一行,皆浸在这套礼俗之中。”
    “他们以身为礼乐之邦的子民而自豪,认定先圣之礼可以护佑宗族安稳。”
    “可以给他们带来安稳、富裕的生活。”
    “倘若在上者率先抛却礼法,于他们眼中,便是君上背弃先祖,行无道之事。”
    “民心一旦涣散,国人便会离心。”
    “在桐安抛却礼法,无异于要与举国为敌。”
    “礼法之于桐安,早已不是一纸条文,而是数百年来渗入骨髓的血脉。”
    “宗室以之为傲,贵族以之为利,庶民以之为荣。”
    “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皆系于此。”
    “挣脱礼法的束缚?”
    李枕顿了顿,苦笑一声:
    “一不小心,便是天下皆叛。”
    “若不是我还活着,还能让宗室中的那些人有所克制......”
    “只是这次夺息国之聘——”
    “怕是就不知道要流多少血了。”
    “若不是我还活着——”
    “当今君上弑兄篡位之举,更是足以让整个桐安,烽烟四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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