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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讳静静听完,垂眸望着石桌上浮动的茶汤,久久不言。
不愧是能够与周公比肩,开创了桐安基业的李氏第一代先祖。
这份见识,真不是自己这些后辈能够比得了的。
良久,李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李枕,笑着说道:
“远祖,晚辈忽然想起一事。”
“听闻那株林的夏姬,容貌倾城绝世,艳名传遍天下。”
“世人传言她生得极美,容色妖冶惑人,一颦一笑便能勾动男子心神。”
“陈人都说,她通身上下,无一处不勾人魂魄。”
“夏御叔死后,她寡居株林的这些年来,门里门外的风流事,就没有断过。”
“此番也是因为她,陈国才闹出了这场弑君的惊天祸事。”
“听闻陈国君臣三人,曾各携她的贴身衣物,在朝堂之上互相戏谑。”
“为一妇人,闹到君死国乱、大夫出奔,普天之下,也算得上一桩奇谈了。”
李讳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李枕的脸色,试探着开口:
“远祖的身边,如今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若是远祖对那夏姬有意......”
“陈国事定,晚辈可想法子将人接来桐安,给远祖暖床,日日侍奉远祖。”
这位远祖,为世人皆知的,有两样。
一个是他‘文圣’的名头。
还有一个,便是好美色了。
前商的,他们桐安李氏一脉的先祖母,妲己。
宗周的,幽王为之烽火戏诸侯的,褒姒。
楚若敖的夫人,斗伯比的生母,郢都李氏的先祖母,郧妘......
可以说,普天之下,就没有这位远祖不敢收的女人。
以夏姬的姿色和艳名,他不相信自家的这位远祖没什么想法。
李枕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抬眼看向李讳,眼中带着几分玩味:
“你口气倒是不小。”
“惦记夏姬的人可不少,便是此番领兵伐陈的楚王,心中怕是多少也有些想法。”
“楚国朝堂上的那些公卿贵族,有此想法的,更是不知道有多少。”
“你无官无爵的,凭什么把人给我弄来。”
李讳闻言,也笑了起来。
“那有何难。”
“晚辈确实无官无爵。”
“可我桐安李氏,世代传学,乃诸夏文士之望。”
“桐安学宫,更是天下文脉之宗。”
“天下游士、列国文臣,十之七八,皆出自我桐安学宫。”
“晚辈乃桐安学宫祭酒,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便是列国君侯见了晚辈,也须执礼相待。”
“加之那夏姬秽名播于四方,人人皆知她是祸水。”
“楚王也好,子反、巫臣也罢。”
“亦或是楚国的其他公卿贵族。”
“哪怕是周天子......”
“没有晚辈的默许,谁要是敢惦记那夏姬。”
“晚辈带头号召天下士人,一同撰文抨击他。”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从容:
“拿楚王来说——”
“楚王若敢自己纳了夏姬——”
“晚辈便号召天下士人,共议楚王之失。”
“如‘楚伐陈,本为诛逆,今逆贼已诛,楚王却纳逆臣之母,与淫乱何异?’”
“‘楚王口称无意侵陈,却掠陈国贵妇以归,其信安在?’”
“晚辈让人著文的骂他贪色误国,斥他自蹈陈祸。”
“若是哪个公卿大夫,想要纳夏姬——”
“晚辈便让人著书斥其耽于妖色、私纳祸女。”
“责其贪慕淫色、不顾礼法,令其名声受损,难安于朝堂。”
“甚至,晚辈还会让人修一部《列国贞淫录》,头一篇便写夏姬。”
“哪个楚国大夫敢把她收进自己府里,晚辈就把他写进里面。”
“晚辈会将这本《列国贞淫录》,陈列入学宫的藏书阁中。”
“晚辈还会让学宫中的授业先生,授课之时,将夏姬这一篇单独摘出来,作为入学弟子们的必学篇章。”
“好让后人引以为戒。”
“没有晚辈的默许,谁敢私纳夏姬,晚辈就让他遗臭万年。”
李讳笑容温润:
“再者,郢都那边,还有李稷在。”
“他身为楚之箴(zhēn)尹,常在楚王驾前,深得楚王信任。”
“由他从中周旋,让他对楚王说一句:此女祸乱陈国,不可留于王侧,不可赐于重臣。”
“然后再让他劝楚王将夏姬赐给远祖。”
“如此里外配合,想来成事并不难。”
作为一个学宫祭酒,或许对政治上的弯弯绕绕,不是很精通。
但对于玩弄笔墨,抹黑别人的名声这种事情。
李讳还是很擅长的。
李枕静静听完,不由一阵愕然。
半晌,他忽然低笑出声,摇了摇头。
“你可是桐安学宫的祭酒。”
“便是说一句你是天下文人之首,也不为过。”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缓缓沉了几分,带着几分叹惋:
“文脉所托,在持正,以诗书明是非,以礼义教后生。”
“在明是非、定褒贬、扶纲常、劝世人向善。”
“执笔著文,当为天下立公论,为后世存直笔。”
“而非挟笔墨之威,罗织言辞,挟议以胁人。
李枕看向李讳,语气缓而清和:
“你手握桃李满天下的名望,本该以文章砥砺士风,引导列国士人守礼存义。”
“如今却想着操弄笔墨,私设褒贬,挟清议为利器,胁迫诸侯公卿顺你的心意。”
“这般手段,已是私刑口舌,不是君子立言之道。”
“执掌一方学宫,笔是用来载大道、存公论的。”
“不是挟文名以逞私意,借口舌笔墨罗织攻讦。”
“拿褒贬之权,当作胁迫旁人的利器。”
“为天下士人立标尺,劝人守廉耻、远邪僻。”
“这才是你该做的事情。”
“这般操弄文字,挟清议以制王侯公卿,纵然能够得偿所愿——”
“可你难道就不怕折损学宫的风骨,污了桐安李氏文脉之宗的名声吗?”
“一旦此事暴露,后人会认为我李氏只会执笔毁人,不会教书育人。”
“届时,天下人又如何会再信我桐安李氏之人口中的仁义礼法?”
身处在什么样的位置,就该做好什么样的位置上,该做好的事情。
如果是为政,那手段自然就成了次要的。
只要能够治理好一方,能够让自己的治下国泰民安,那没有什么手段是不能用的。
可如果是教书育人。
那就‘君子’这两个字,就避不开了。
一个合格的文脉领袖,哪怕是别人都已经把脚踩在了你的脸上。
你都得是一个,能够被人欺之以方的君子。
你可以受辱,你可以死,但你的名声,不能有一点污点。
不然你让孩子跟你学什么,你凭啥教别人做人、做事。
这就叫做,在其位,谋其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