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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枕站在点将台上，目光望向台下一个个整齐的方阵。
赤红的大旗迎风猎猎，白绢镶边，边缘朱绘着古朴的云雷纹，彰显着西垂大夫的威仪。
赤旗之下，是面面黑底熊虎旗，以及几面带着浓郁戎狄风情的小旗。
那些小旗底色各异，黑、青、白交织，上面绣着玄鸟、奔马与孤狼，透着一种原始而狂野的杀气。
这个时期的秦国，还没有“水德尚黑”的说法。
“黑旗、秦字、玄鸟”是战国晚期的秦国，是文公之后、战国阴阳家搞出来的东西。
如今这个时期的秦国旗帜，主色还是偏赤，整体偏周制，混杂一些戎狄风的将旗、冲锋旗、指挥旗。
特别是赤红色的亲军大旗，是秦“华夏诸侯身份”的标配，不能乱来。
全黑秦旗、秦字旗，是战国晚期才定型的。
李枕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军政》有云：不备不虞，不可以师。”
“列国论兵，论的是甲胄之坚、戈矛之利、车乘之众、粮草之丰。”
“此为有形之兵。”
“有形之兵，可量、可数、可较。”
“秦军之甲不如晋，车不如卫，戈不如申——”
“若以有形而论，秦军不过中下。”
嬴开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却没有反驳。
因为这是事实。
西北这一片，按照明面上的实力来分强弱的话。
晋国断层领先所有国家，实打实的北方霸主，第一强国。
综合国力、兵力、战术全面顶尖，远胜其余各家。
其次是卫国，正统周制、车战顶尖。
第三郑国，政治、军事双强，熟稔《军志》《军政》，机动与战术能力突出。
第四申国，亦夏亦戎，体量庞大、盟友众多，政治影响力极强，可调动附庸戎部协同作战。
第五西虢国，兵员精悍，军纪森严，阵地攻防、守城极强，是标准王室精锐。
秦国撑死排个第六，不仅装备比不上前面几个，还没有系统兵书传承。
李枕见到嬴开脸上的神色，话锋一转：
“然——”
“《军志》又云：先人有夺人之心，后人有待其衰。”
“兵之胜负，不全在形，而在气。”
“形者，甲兵粮秣也，可铸、可积、可补。”
“气者，军心士气也，非百战不能成，非生死不能铸。”
他抬手指向台下那些沉默的秦军士卒：
“若以形而论，秦军的装备，与中原强国的那些精锐之师比起来，不过一群乌合。”
嬴开的眼睫微微一颤，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几分，可他抿着唇，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李枕说的是事实。
秦军的装备，跟中原强国的那些精锐之师比起来，简直有些不忍直视。
“然——”
李枕话锋一转：“若以气而论——”
“天下之兵，能出秦军之右者，枕未之见也。”
嬴开猛地抬头。
李枕的目光从台下那些沉默的方阵上缓缓扫过，声音不疾不徐：
“秦人起于西垂，西接戎狄，北临大漠，无一日不在兵戈的威胁之下。”
“戎狄来犯，则老幼皆持兵。”
“边烽一燃，则男女同上阵。”
“枕戈待旦，百年戎战。”
“军中每一个人，皆是于尸山血海、戎狄刀锋之下淬炼而出的生者。”
“论步战，近战肉搏，悍不畏死，视刀斧加身如无物。”
“论骑射，秦人杂戎狄之俗，长于马背。”
“中原诸侯之兵，为爵禄而战，为军令而战。”
“而秦人之兵，为生存而战，为身后的妻儿老小、为脚下的寸土家园而战。”
“此等向死而生之气，又岂是甲胄之坚、戈矛之利所能衡量。”
“若以气而论，秦军非但不是乌合，反而是这天下最不可撼动的虎狼之师！”
现在的秦国，为了生存，全民尚武，山地野战、死战韧性冠绝天下。
商鞅变法后的秦军，虎狼之师靠的是军功爵制。
在此之前的秦军，悍不畏死，完全就是为了生存。
打仗虽然没有什么赏赐给你，没有工资，死了残了也没有抚恤。
甚至连打仗时候的军粮，都是国家出一部分，你自己从家里带一部分。
可你不悍不畏死，一旦战败，当天晚上戎狄人就冲进你家，杀你父母，抢你老婆孩子做奴隶。
秦人的全民尚武，悍不畏死，完全就是戎狄把刀架在秦人脖子上给逼出来的。
对于秦人来说，只要上了战场。
要么敌人死，要么你死了之后，敌人冲进你家烧杀抢掠，没有任何缓冲余地。
戎狄为什么南下劫掠大周，不就是为了生存，活不下去了，才去抢的吗。
秦人的地盘也不是什么好地盘，日子过的也苦哈哈的。
双方都是过的很艰难的穷鬼，互相抢起来可不就是你死我活吗。
中原诸国的生活如果叫过日子。
秦人和戎狄就属于末日求生，双方都得为了那点可怜的生存物资打生打死。
这番话，犹如一道惊雷，劈开了嬴开心头的阴霾。
嬴开眼中原本的那丝黯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明亮。
是啊，在悍不畏死这方面，放眼整个天下，赢开也不觉得有哪国的士卒能比得上秦军。
嬴开转头看向李枕，眼中光芒闪烁：
“先生读过《军志》和《军政》？”
这个时代的兵书，可不是说你随便去网上下载一下，又或者去书店就能买到的。
更不是你想抄，就能抄到的。
西周兵学核心基本以《司马法》《太公兵法》《军志》《军政》之类的为主。
这些兵学，属于官府独藏、世守不外传，民间、普通诸侯根本看不到。
秦国如今只是个西垂大夫，连正式诸侯都不是。
爵位、政治地位远低于晋、卫、郑、西虢、申国。
兵书、军法、典章，只在“王室、姬姓诸侯、卿士”这个圈子里流转。
秦国是“戎化的边臣”，中原诸侯普遍视秦为“类戎狄”，根本不带你玩文化、兵学传承。
如果说周王室是“中央图书馆”，那就只对嫡系宗室开放。
秦国是“边疆戍边的部落军官”，连借书证都没有。
中原的典籍、兵书，靠王室赏赐、诸侯聘问、贵族游学传播。
秦国既没有聘问资格，也没有贵族游学的条件。
王室和贵族们也不会把机密兵书给你一个西垂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