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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远去的炮声(第1/2页)
1914年10月,的里雅斯特
炮被拆走之后,炮台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躯壳。七门旧炮,五门能打准,在的时候嫌它们旧,嫌它们老,嫌它们打不远。没了,才发现有它们在的时候,炮台才是炮台。现在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水泥基座,上面长满了青苔,海鸥蹲在上面,缩着脖子,不知道在等什么。
莱奥每天还是去围墙上坐着。他的腿已经撑不住了,从营房到围墙,短短几十步路,要走十分钟。他拄着一根拐杖——施密特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旧货,不知道是哪一年的,木头都朽了,但还能用。他把拐杖撑在右腋下,一步一步地挪,挪到围墙边,坐下,看着海。海还是那片海。炮没了,海还在。
“莱奥叔叔,您今天感觉怎么样?”保罗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还行。”
“腿还疼吗?”
“疼。但疼习惯了。”
保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莱奥叔叔,我把飞机从山洞里推出来。带您飞一次。”
“飞去哪?”
“飞哪都行。飞过海,飞到意大利,飞到希腊。您选。”
莱奥看着海面,沉默了很久。“飞过海。到意大利就行。看一眼,就回来。”
“好。明天飞。我去推飞机。”
保罗一个人进山,把那架四十米翼展的飞机从山洞里推了出来。洞口的树枝和石头是他自己堆的,现在又要自己搬开。他搬了很久,搬得满头大汗,手上被石头划了好几道口子。飞机还停在洞里面,蒙布上落满了灰,铝合金的骨架在黑暗中闪着暗沉的光。他把帆布掀开,检查了一遍——蒙布没有破,缝线没有松,发动机没有锈。他推着飞机出洞,轮子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声音。
雅各布站在山脚下,等着他。
“推出来了?”
“推出来了。”
“能飞吗?”
“能。加电池就行。”
雅各布点了点头。他看着那架飞机,想起二十二年前,保罗八岁的时候,在维也纳的孤儿院里,用铜线和磁铁做了一个电动机。那个电动机很小,只有巴掌大,通电之后,铁皮螺旋桨嗡嗡地转,吹动了一张纸。二十二年的时间,从巴掌大到四十米,从一张纸到二十个人。
“科恩先生,您在想什么?”保罗站在他旁边。
“在想以前。”
“以前什么?”
“以前在维也纳,你的电动机。吹动了一张纸。”
保罗笑了。“现在能吹动二十个人了。”
“不止二十个人。能吹动梦想。”
十月十二日,清晨。
保罗把飞机推到了山坡上。没有莱奥帮忙推,他一个人推不动,施密特和几个年轻的士兵帮了忙。飞机太重,发动机还没启动,轮子在草地上压出两道深深的沟。推到山顶,保罗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
“莱奥叔叔,您坐我旁边。”
莱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挪到飞机旁边。他爬进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保罗帮他拉紧带子,怕他飞的时候松了。莱奥说,松了也没关系,掉不下去。保罗说,不行,掉下去就没了。
“准备好了吗?”保罗问。
“好了。”
保罗启动发动机。四台发动机同时轰鸣,螺旋桨转了起来,风把草地上的碎草吹得到处飞。飞机滑行,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然后机头抬了起来,离开了地面。
莱奥闭上眼睛。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轻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他睁开眼睛,看见海在下面,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的里雅斯特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点。
“莱奥叔叔,您看,意大利到了。”
莱奥低下头,看见了意大利的海岸线。灰白色的,在晨光中若隐若现。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站在炮台的围墙上,看着这片海。那时候他二十二岁,刚来的里雅斯特,什么都不懂。现在他五十四岁,腿废了,炮没了,但海还在。
“飞回去。”他说。
“不飞了?”
“不飞了。看一眼就够了。”
保罗调转方向,飞回的里雅斯特。飞机降落在空地上,滑了一段,停了。
莱奥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莱奥叔叔,到了。”
“到了。”
“您怎么不下来?”
“腿麻了。”
保罗爬过去,解开他的安全带,把他从座位上抱下来。莱奥很轻,轻得不像一个五十四岁的人。保罗抱着他,像抱着一个孩子。
“莱奥叔叔,您瘦了。”
“老了。老了就瘦。”
保罗把他放在椅子上。莱奥坐在那里,看着海,笑了。他的笑容很小,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但眼睛在笑。
“保罗,”他说,“谢谢你带我飞。”
“不用谢。飞您是应该的。”
十一月的第一周,莱奥病倒了。
他躺在床上,起不来了。腿肿得厉害,皮肤发黑,像一块腐烂的木头。军医来看过,摇了摇头,说,没救了。能撑到年底就不错了。施密特问,能不能送去维也纳的大医院?军医说,送去也来不及了。路上就死了。不如留在这里,安安静静地走。
保罗守在床边,一整天没离开。雅各布端着咖啡进来,放在床头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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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奥叔叔,您喝咖啡。”
莱奥睁开眼睛,看了看那杯咖啡。“雅各布煮的?”
“我煮的。他教我。”
莱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不苦,有果香,有酸味,还有一点甜。
“好喝。”
“真的?”
“真的。你学会了。”
保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莱奥叔叔,您不要死。”
“不会死。活着。”
“您骗我。”
莱奥看着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没骗你。死了,也在你心里活着。你父亲不是也在你心里活着吗?”
保罗点了点头。“在。”
“那我也会在。”
保罗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让它流。
伊洛娜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她的手里拿着笔记本,但没有写。她看着莱奥的脸,那张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眼睛浑浊了,但还在看着她。
“伊洛娜。”莱奥叫她。
她走过去,坐在床边。
“你的书写完了吗?”
“写完了。《萨拉热窝》,出了。”
“战争的书呢?”
“在写。写得很慢。”
“慢没关系。写出来就行。”
伊洛娜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瘦,骨头硌手,但很暖。
“莱奥,”她说,“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莱奥想了想。“有。”
“什么?”
“帮我照顾保罗。他不会说话,不会照顾自己。”
“我会。你放心。”
“还有雅各布。他老了,咖啡煮不动了,你帮他。”
“好。我帮他。”
“还有施密特。他胖,让他少吃点。”
伊洛娜笑了。“好。我告诉他。”
莱奥看着她,笑了。“伊洛娜,你老了。”
“谁都会老。”
“老了就爱操心。”
“对。老了就爱操心。”
十一月二十三日,莱奥·冯·海登莱希去世了。
他走得很安静。早上还喝了一碗粥,跟保罗说了几句话。然后他说困了,想睡一会儿。保罗帮他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他。过了大约半个小时,保罗发现他不再呼吸了。他摸了摸莱奥的手。还有一点温度,但已经在变凉。
“莱奥叔叔。”他轻声说。
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干涸的炮台。水泥基座上长满了青苔,海鸥蹲在上面,缩着脖子。
他忽然想起莱奥说过的话:“海鸥换了多少代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们还在。”
它们还在。莱奥不在了。
他走回床边,把莱奥衣领上的那枚海鸥胸针摘下来,握在手心里。银边全黑了,蓝宝石的眼睛暗淡了,但还在。
他把胸针放进口袋,走出房间。
雅各布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他走了。”保罗说。
雅各布没有说话。他把咖啡放在桌上,转身走进厨房。
伊洛娜坐在咖啡馆里,手里拿着笔记本,在写。她写道:“今天,莱奥死了。他守了炮台三十多年,从少尉守到上尉,从年轻守到老。炮没了,他还在。人没了,海还在。”
她写完,放下笔,端起咖啡。咖啡凉了。她没有加热,喝了一口。凉咖啡苦,没有果香,没有酸味,没有甜。
“雅各布,”她喊道,“咖啡凉了。”
雅各布从厨房里走出来,提着咖啡壶,给她倒了一杯热的。
“烫。慢点喝。”
伊洛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不苦。有果香,有酸味,还有一点甜。
“雅各布,”她说,“莱奥走了。”
“走了。”
“你难过吗?”
“难过。”
“你脸上没哭。”
“心里哭了。”
伊洛娜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手很瘦,但很稳。
“雅各布,”她说,“你也是好人。”
“不是好人。是开咖啡馆的。”
“开咖啡馆的人,也是好人。好人,不一定长命。但好人,有人记得。”
雅各布看着她,笑了。“对。好人有人记得。”
莱奥的葬礼在炮台后面的山坡上举行。没有牧师,没有棺材,只有一块墓碑。保罗自己刻的,用石头和铁凿,刻了三天。碑上写着:“莱奥·冯·海登莱希,1856-1914。守炮台,守海,守人。”
保罗站在墓碑前,把那枚海鸥胸针放在碑顶上。银边全黑了,蓝宝石的眼睛暗淡了,但还在。
“莱奥叔叔,”他说,“您在海边,我在海边。您在天上,我在天上。您在心里,我在心里。”
伊洛娜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没有写。
施密特站在最后面,低着头,肩膀在抖。他没有出声,但谁都知道他在哭。
雅各布站在最远处,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把咖啡洒在地上,说:“莱奥,喝一杯。我煮的。不苦。”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鱼腥味。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冬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