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芍药所在的大医院，月亮还挂在西边。
赤霆和玉京已经不在原地，红雾未散时，两人便如惊弓之鸟，贴着山脊、和高速公路跑出去十里。
赤霆喘得厉害，一边跑一边低骂。
他这人凶归凶，逃起来比谁都狠，玉京则是一派仙家气度地逃，脚步轻慢，衣袍不乱，只是那速度一点也不比壮汉差。
他们都知道，就在刚才，那个恶心的姹女，犯下一桩天大的错。
山风从东边倒刮来，卷着些许胭脂味。
赤霆的脸猛地一黑，他不敢回头，只问：“死了？那骚货真死了？！”
玉京不语，微微点头。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轮月亮。
月白，疏疏冷冷地照着，像只半闭的眼。
赤霆也看，只这一眼，他便从脚后跟凉到后脑勺。
那不是普通的月光，但又好似有谁隔着千万里，正从这【太阴】往下看。
“仙……仙人？！”赤霆闷声道，几不敢再动。
玉京一把拽住他，两人贴着一块伏地巨石，屏了呼吸。
过了几息，那月光仍未移开。
高速公路上无风，却像有千万根看不见的弓箭，把他们的魂魄都射了个对穿！
赤霆素来悍勇，此刻也觉腿软，半张着嘴，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等不知此地有主，冒犯仙驾，这就滚……滚得远远的，绝不再来！”
他把头一低，竟是直挺挺跪了下去，额头触地。
玉京也撩袍要拜，那月才慢慢没入山后的乌云里。
天地倏然暗下来，那仙人的凝视，散了。
两人爬起来，相对无言。
赤霆先开口：“这里不能待了！居然有仙人在此庇护！”
玉京点头，又可惜的说：“还没完，姹女死了，可她的名，还挂在身上。不把该带的带走，我们走到哪，都会被顺着味追。”
二人于是又折进山中，三柱山阴面，有一片不起眼的碎泥地，几棵病柏斜着长，根下不深不浅处，埋着一副青石棺。
四面没雕花，只在底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全是徒手用牙划出来的。
赤霆到了地方，左右探了探，蹲下，徒手刨土。
他手粗如铁锹，几下便见了棺盖。
玉京点了一炷细香，烟直入地。
棺盖掀开，里面的人，竟一点没烂。
那是个男子，着道袍，襟前染着成片的雪，整个人像刚死去不久。
可脸上已没了五官的灵气，只剩下干枯的皮，紧紧贴在骨头边。
最可怕的是，他眼睛竟是半睁的。
像睡着，又像还没活完。
这人就是他们的“主”，三尸虫的源。
斩三尸失败的……【仙】！
他们把它从土里捧出来，赤霆左嗅右嗅，脸色发沉：“这味道，它还醒着。”
玉京道：“还没。”
赤霆便不再看，脱下外袍，将那人轻轻裹了，负在背上。
月光还没回来，两个影子一前一后，走得飞快，要把整个城市都甩在身后。
他们不敢走大道，只拣水沟、荒径、村后无灯的小路。
走到后半夜，路过一座塌了半边的山神庙。
赤霆正要把那门推开，背上的尸主忽然动了一下。
像有一窝虫，正在那瘦骨嶙峋的胸腔里翻身。
簌簌、咕咕、啪……
赤霆脸色一变，反手将那人放倒在地。
只见他张着半张嘴，嘴边爬出无数细若游丝的赤虫。
虫身艳丽，像浸在胭脂里。
它们也不掉，而是聚成一股，从那人头顶、脊背、两臂，慢慢向外爬。
虫群越爬越快，最后自那道袍的领口、袖口、下摆……一股股涌出来。
若是常人见此，早晕了。
赤霆和玉京却只是退后三步。一个按剑，一个捏诀，见怪不怪。
那虫团在月光下扭了半炷香，忽然朝上一拱。
起先拱成个极小的人形，随后骨节般一节节抽高，渐渐丰腴。
——新的【贪虫】，来了！
也还是个女人。
更年轻，更软，更勾人。
她连裹身的布都省了，只斜搭着一块红纱，露着大片白得腻人的身子。
发未全干，湿淋淋地贴在肩与小腹上，几缕贴在唇边。
女人伸了个懒腰，那声“嗯”又长又懒，像在谁的枕边刚醒。
赤霆冷着脸没看。玉京眼也不抬。
那女人先笑。笑够了，才懒懒道：“跑什么呀，又不是没死过~”
“怎么又是个女的。”赤霆踢了一脚地上的碎泥，“这回几张皮？几副骚骨头？”
女人歪着头，假装听不懂他的厌烦，反把那红纱往下一扯，露出半片心口：“不比你只会杀杀杀~你闻闻，我香不香呀~~”
她朝前走两步，那胭脂香真就浓起来了，好似有人打翻了几十盒脂粉，腥甜扑面。
玉京皱眉：“把衣服穿好，这副样子，外头还没进人市，就先闹出大乱！别惹的那本地的阴神、城隍、神异之人……那些麻烦的家伙的关注！”
女人不依，指尖点着自己下巴：“公子说笑呢，越是荒山野岭，越没了规矩，不正该这样走么。”
赤霆不再看她，只把尸主的外袍重新裹了裹，问：“‘你’死之前，在那边究竟碰见了什么？吃个欲望都失了那么多尸虫？连真身都保持不住？”
玉京也看过去，两个人都想知道，“她”遇到了什么！
是那个和【月】有关的仙人吗……？
女人闻言，笑得愈发酥软，把红纱往肩上一提，露出一截细白锁骨。
她不答，只反问道：“你们两个，不是也去了么？我在里头见着了什么，你们没看见？”
赤霆闷声道：“我们只看见你叫我们过去，后来那画将我们拉进梦里时，我们就知觉全无。等回神，你已经死了。”
玉京亦道：“那段梦，被你吞了。你没回来，我们也不曾记着。”
女人便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好一会儿才道：“好呀，原来只有奴家瞧见呢。”
她凑到赤霆面前。
赤霆立刻横剑在前，眼皮也不抬，只冷冷道：“站远些！”
女人便往后退了半步，可那香还是漫了过来。
她道：“我碰见了一个人。生得好看极了，眼睛是这样的。”
她用两指在眼前比了比，又忽然不说了。
赤霆追问：“是不是那个月亮里的仙人？”
玉京也说：“……你到底见着了哪一道？”
可这女人偏不接。她只是把手腕一翻，做了个“嘘”字，说：“你们猜呀。”
赤霆已忍耐不住，眉头跳了又跳。
这母虫生来最会拿捏人心，说话永远只抛半截。
偏又杀不死，三尸虫之间偏偏又有有斩不断的牵扯！
谁真的杀了尸虫，谁先被那尸虫反噬……
他们彼此讨厌，却又彼此分不开！
壮汉赤霆磨了磨牙，将剑柄握得咯咯响。
玉京拉他一把：“问不出来便先记下。她越不肯说，越说明那一位不寻常。”
女人笑得眼波一荡：“对，还是公子晓得疼人。”
她又转眼看赤霆：“你就不想听听，我留了张什么样的底牌？”
赤霆冷哼：“你这副身子，也算底牌？”
女人“咯咯”地笑，笑得娇媚：“身子算什么呀，我说的是——我的气息和‘那位仙人’扯上了关系！只消我松一松，他便会瞧见这里。
你们要不要试试？试试现在杀了我，看看这山里，还能不能剩下两个能跑的。”
这一句轻得没几分重量，却叫赤霆与玉京同时变了脸色。
那更加妩媚的女人很满意。
她仰起面，正对那东边已泛出晨光，慢慢道：“所以呢，你们还是对我好一些。否则，我拿那一点气，换我们三个一起死，也值了呀。”
“哼！贱人！”
“……总之，先离开这个【月仙】的庇护之地吧。”
三团非人非鬼的影子越走越远，那具尸主，则是被他们扛在背上，表情好像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们。
像是永远不会醒来，也永远不肯真正死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