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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心口骤然一沉，连忙放轻动作调整姿势。
辗转间，楚无头顶的兜帽不期然滑落。
冷白的微光恰如其分地漫洒而下，将那张写满倦意的清隽容颜尽数映亮。
长睫低垂，那颗藏在眼皮上淡痣，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
即便耗尽气力彻底昏沉，那没了眸光浸润的眉眼，依旧透着一股子冷峭。
刹那间，莫竟有些恍惚，仿佛当年那雷厉风行的会长，又立在跟前了。
然而，耳畔那游丝一般的呼吸声，却毫不留情地驳斥了他的恍惚。
莫暗自摇了摇头，将这无端的念头撵走，悬着的心也总算是落了半截：
会长应该是太累了，睡着了而已……
可心底的不安还未彻底散去，视线却猝不及防地被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攫住。
那不是平日里常见的沉夜般的墨色。
而是月色独怜，凝成了一抹清绝的莹白。
甚至不止几缕。
原本黑白渐层的发色，此刻竟如一夜北风过，尽染霜华。
从发根至发梢，满目竟是毫无生气的霜色。
莫的眼瞳蓦地一颤，先前那股盘踞在心底的不安彻底具象成尖锐的刺痛，狠狠扎进胸腔。
指尖克制不住地发颤。
他几乎是屏着呼吸，克制地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那缕泛着冷润光泽的发丝。
发丝柔软顺滑，还带着一点淡淡的温热。
是真的。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莫的脑海里不断闪过会长的画面。
兜帽。
兜帽。
兜帽。
从他找到会长开始。
那顶宽大的兜帽就一直从未摘下。
原来……是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吗？
凝望着那片霜白，莫眼中的世界也仿佛随之失色。
良久，他唇瓣微动，低低呢喃着什么。
冰冷的播报声恰时响起，淹没了他的声音。
“结算中……
“结算成功，当前层数最高者，已获得离开的资格，恭喜。”
轰。
播报落下的瞬间，宛如神迹降临，穹顶倾泻而下的冷白光线突然震颤起来。
有如水波荡漾，荡开的涟漪汇聚成一条若隐若现的光径。
光径缓缓流淌着，牵引着他的视线一路向下，没入脚底的黑暗。
这似乎是在指引他离开的方向。
莫曾经错过一次结算。
那时他和照言、和小九在一块，听到播报声后，便立刻明白了离开这里的方式。
但到底还是无缘窥见结算后的景象，自然也无从知晓结算成功后，到底该如何离开。
直到此刻。
他盯着眼前这条逆行而下的光径，眉心慢慢拧起。
能从这尸山血海中杀出重围的，无非两种。
像他这样的，实力斐然，来去自如，哪怕重新走一遍来路，也不过是多费些功夫。
更多的，却是那些硬生生从诡怪的獠牙下撕开血路的刀尖舞者，命悬一线，步步惊心。
对后者而言，能爬到这里，已经是万幸。
可如果眼前的光径真的意味着离开——
莫的眸色沉了沉。
他没看错的话，这条光径指向的是最底层……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那些拼尽全力才换来结算资格的幸运儿，将会在得到结算资格的这一刻，被重新推回那片地狱。
莫对此感到不解。
这算什么？变着法子让人去送死？
思索间，那句“获得离开的资格”又在他脑海里滚过一遍。
离开？资格？
所以，苦苦攀爬至此，争到最后，争到的，仅仅只是一个资格？
至于能否真正离开……
莫扯了扯嘴角，眼底没什么笑意。
他只觉这地方的管理者，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任何人离开。
不过。
现在的他，既不是前者，也不是后者。
他是这里的主人。
二分之一的主人。
他来到这里，本就是为了等待结算离开，从而去寻找从棋盘中消失的会长。
如今会长赶在他结算之前找到出来他，反倒让他这场等待变得毫无意义。
不。
还是有那么点意义的。
他差点在这里失控。
作为差点失控的代价，他想知道离开这里的方式。
以及。
“放心交给我吧，会长。”
莫哑声低语，像是在回应会长临睡前的那句嘱托。
话音落下，他的手臂已然揽了过去，将靠在他身上昏睡的会长打横抱起。
与此同时，足尖轻踢，地上静卧的黑色手杖打着旋儿飞起。
还未等它下落，袖中便窜出一截绷带，凌空一卷，正好咬住杖身，收紧束实。
快而无声。
莫抱着人，顺着光径往楼下走去。
身后，另一根绷带则同样无声地滑出，贴着地面游走。
它宛如苏醒的白蛇，在那只昏昏欲睡的小东西旁边停了停。
随后，带着点促狭的意味，绷带末端在它面前晃了晃。
“喵呜？”
白影袭来的瞬间，小九倏地睁圆了眼。
它几乎是本能地扑上去，爪子刚勾住那绷带，身子骤然一轻。
竟是被那绷带稳稳托了起来，举过半空。
风从脚底漏过去，凉飕飕地舔过它的肉垫。
小九浑身绒毛瞬间炸成一朵浑圆的蒲公英，哪还有什么睡意。
它手脚并用，利爪扣进滑溜溜的绷带里，死死扒住这根救命稻草。
喉咙里滚出一连串呼噜噜的颤音，抖得厉害，身体却再也不敢乱动一下。
……
淘汰空间，第四层。
空气里那点属于咖啡与青草的味道已经淡得闻不见了。
段雨柏静坐于矮凳之上，脸上的倦意褪了大半。
显然，在无人打扰的这些时候，他总算得到了充足的休息。
此时此刻，他手中正握着一柄巨斧，指腹沿着木柄的纹理，一遍遍漫不经心地摩挲着。
目光空茫，落在虚空当中，思绪飘向了远方。
倏地，空气一紧。
一股凌厉冷锐的气息破空而来。
连带着空气中的水汽都凝滞了一瞬。
段雨柏的思绪硬生生被截断，手下摩挲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眼皮一抬，下意识循着气息的方向望了过去。
却只来得及捞到一道转瞬即逝的浅淡残影。
似乎是对他错过的补偿，空气里颤巍巍地荡过一声细碎尖锐的猫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