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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沈铮便带着卓敬、铁铉，往北平布政使司去了。
布政司衙门在城北，灰砖高墙，气派森严。
李彧、赵德全显然早得了信，领着经历、照磨一干属官，在仪门外候着了。
布政使李彧年约五旬，白面修髯，一身绯色官服浆洗得笔挺，眉眼间带着几分久历台宪的精明。
按察使赵德全是个矮胖的中年人，一张圆脸天生带笑，见人先堆起三分暖意。
两人见了沈铮，大礼参拜，一口一个“沈大人”，恭敬得挑不出毛病。
进了官厅，分宾主落座，茶还没上齐，李彧便主动开了口。
哪几个府的计吏带着空白文书进京，哪几个县的黄册在户部被驳回重造，承差是谁，算吏是谁，何年何月，桩桩件件，如数家珍。
赵德全在一旁补充，连哪份文书上的印泥尚新、哪几本册子有重造的痕迹，都一一点了出来。
“沈御史但请放心。”李彧一拍大腿，胸脯拍得咚咚响，“空印弊政，陛下深恶痛绝，我等身为朝廷命官，岂能纵容？”
“御史台定下什么规矩，北平便按什么规矩办，该革职的革职，该查办的查办，绝无半分姑息！”
赵德全连声称是，一张笑脸诚恳得无可挑剔。
沈铮却没接这奉承，只把茶盏往桌上一搁。
“李大人，光说不顶用。”他抬眼，目光不重，却让人心里一紧，“把近两年的秋粮实征册，还有空印文书的底档，都搬出来，本官要逐一过目。”
李彧脸上的笑意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应命：“这是自然，沈御史请稍候。”
不多时，卷宗搬了上来，半人高的一摞，码得整整齐齐。
沈铮往案后一坐，一本一本翻了起来，看得极细。
卓敬、铁铉一左一右，帮着核对数目、誊录疑点。
翻着翻着，沈铮的手指慢慢停了。
册子做得太干净了。
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每一个罪名都恰到好处地扣在底层的算吏、仓大使、驿丞头上，顶多牵扯到两三个偏远小县的知县。
满册读下来，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都是下面的人不懂事，瞒着上官干的。
沈铮又抽出一本秋粮实征册，目光在一串数字上顿住。
北平府去年秋粮应征若干、实征若干、起运若干、留存若干。
他虽不专管粮道，可数字之间最基本的勾稽还是看得懂的，起运加留存，比实征的数，凭空多出了三千石。
三千石，说多不多，可这三千石，总不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他指尖在那一页上轻轻一敲。
“李大人。”他把册子转过去，声音不高，“这一本，起运加留存，比实征多出三千石，怎么回事？”
李彧脸上的笑意没有半分变化，反而凑过来看了一眼：“沈御史好眼力。这一处下官也留意过，是大兴、宛平两县的折色火耗，还没来得及补注，回头我让经历司补上。”
沈铮盯着他，没动。
“这册子上，白纸黑字写的是‘本色起运’。”他缓缓道，“粮米征的是实物，没折银，哪儿来的折色火耗？”
官厅里静了一瞬。
【叮！检测到李彧……情绪点+58000！】
赵德全干笑一声，正要打圆场，李彧却不慌不忙，拱了拱手。
“沈御史明察秋毫，是下官一时口误。”
“这三千石，是两县的雀鼠耗米，历年来都按惯例加在起运里，账目上确实疏忽了。”
“下官回头便让人补造清楚，绝不敢有半分含糊。”
一番话，依旧滴水不漏。
沈铮看了他两息，忽然笑了，把册子合上。
“既然是惯例，那便把近三年的耗米底账，一并找出来，让本官也长长见识。”
“应该的，应该的。”李彧连声应下。
沈铮没再说话，心里那根弦却绷紧了。
“李彧……赵德全……”
这两个名字他总觉得在哪儿听过。
可他最近事情多，忙得脚不沾地，一时没想起来，便也搁下了。
又核对了一个多时辰，沈铮站起身。
“涉案的名单，卓敬、铁铉，你二人留下，盯着北平这边核准，一个都不许漏。”
他吩咐道：“所有底账，一律抄录一份，随本官的折子送回京师。耗米这一节，单独立项，查清楚。”
“是！”二人齐声应命。
李彧、赵德全亲自把他送到仪门外，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
沈铮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灰砖高墙的衙门，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才打马离去。
回到军营时，日头已经偏西。
沈铮刚掀开帐帘，就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
徐达早就醒了。
不光醒了，还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厚厚的羊皮大氅，脸色虽仍有几分灰败，一双眼睛却已恢复了几分神采，正跟榻前两人说话。
榻前站着的，一个是燕王朱棣，一个是徐达的长子徐允恭。
沈铮愣了一下。
卧槽，这就是古人的身体素质吗？
昨天才动了手术，割肉刮骨的，今天就他娘能坐着吹牛逼了？
饶是他都不得不承认，大明军神的身子骨是真生猛。
徐达听见动静，抬眼看见是他，眼睛一亮，当即就要撑身下榻。
“沈御史！”
这位统兵百万、横扫漠北的大将军，竟要在病榻上向他行大礼道谢。
沈铮吓了一跳，三步并作两步抢过去，一把将人按回枕上。
“使不得使不得！”他手底下没敢用力，嘴上先安抚道，“我的大将军，您可别几把折腾了！”
“您这背上刚见好，口子一崩，神仙来了都救不回来！”
徐达被他按得动弹不得，反倒乐了，沙哑着嗓子笑骂：“你小子，手劲还不小。”
朱棣和徐允恭齐声致谢。
“铮哥儿，多谢……”
“铮哥儿大恩……”
“哎哎哎，都别来这套。”沈铮赶紧把徐允恭也拽住，没好气道，“一个两个的，是想把我架在火上烤？”
“大将军吉人自有天相，我不过是凑巧懂些药理，当不得这样的谢。”
【叮！检测到徐允恭、朱棣……情绪点+128000！】
徐达靠回枕上，喘了两口气，目光在沈铮脸上转了一圈，忽然道：“你小子，说话好听，对咱的脾气。”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咱这条命，是你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别的场面话，咱不会说，就一句。”
徐达看着他，一字一句。
“这份恩情，我老徐家，铭记一生。”
帐中炭火噼啪作响。
沈铮望着这位史书上流芳百世的一代名将，摆了摆手，没接这茬，转而正色道：“大将军，报恩的话往后放，眼下有件正事。”
“你说。”
沈铮道：“给陛下上奏章，请求回京调养。”
徐达眉头一皱。
沈铮没等他开口，接着道：“我知道您想说什么，北疆军务离不开人。可您自己的身子，您自己清楚。”
“这疽症最怕反复，头一回压下去了，第二回再犯，凶险十倍，到时候天王老子都救不了您！”
“北平这鬼天气，干燥、风沙大，又是军营，药材、人手都不齐全，不是养伤的地方。”
“回京师去，太医院盯着，好药紧着您用，将养个一年半载，把根子彻底断了，才是正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要是倒在北平，那才是北疆真正的大麻烦。”
帐中静了片刻。
朱棣率先开口：“岳父，铮哥儿所言极是。小婿这就代您拟折。”
徐允恭也急道：“爹，您就听一回吧！”
徐达看看女婿，又看看儿子，最后目光落回沈铮身上，半晌，缓缓点了点头。
“……好。”
从帅帐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沈铮没急着回自己的帐篷，在营中慢慢走着。
徐达的命算是救回来了，可他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李彧、赵德全这两个名字，像两根刺，扎在脑子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一切都太顺了。
顺得像一张精心织好的网，就等着他这个查案的御史，看一眼他们想让他看的东西，然后拍拍屁股回京。
沈铮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夜幕下北平城的方向，缓缓眯起了眼睛。
“北平布政司……”
他低声骂了一句。
“尼玛，这帮王八蛋，到底在底下藏了多大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