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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英咬住唇,没有回答。
她知道,黄蓉在等她开口。
可她不愿先松这个口。
一旦接话,便等于承认自己在怕。
「芙儿的脾气,你见过。」
「她若成了正妻,连陆无双尚且容不下,又怎会容你?」
「你是我师妹,是桃花岛的弟子。」
「可在芙儿眼里,你与杨过之间若有牵连,便是抢她夫婿的人。」
程英肩背绷得笔直。
她不是不懂这些世情。
郭芙从小被捧在掌心,性子骄纵。
若真让她嫁给杨过,自己再想求黄蓉化解印记,只会难上加难。
那个郭芙,连下人多看她夫婿一眼都要发脾气。
何况是自己这个住在同一座府里丶体内还留着她夫婿真气的女人?
黄蓉看准了这一点。
「所以,今晚你得帮我,也是在帮你自己。」
程英抬头:「师姐要我做什么?」
黄蓉道:「接风宴上,你以杨过未婚妻的身份出席。」
屋内静了下去。
程英愣在原地。
她以为,黄蓉会给她一条退路,一个远离杨过的法子。
却没想到,这条路竟是往他身边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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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她后退半步,面上血色尽褪。
「师姐让我承认,自己是他的未婚妻?」
「只是做给靖哥哥看。」
「我不愿。」
程英答得很快。
她压着情绪,话却越说越急。
「他一路上如何待我,师姐昨夜也听得清楚。」
「我来求你,是求你替我解开禁制,不是让我在郭大侠面前,认下这层关系!」
黄蓉没有打断。
程英积压已久,让她说出来,反而好办。
人在倒苦水的时候,防备心是最低的。
「我若认了,往后别人会怎么看我?」
「无双会怎么看我?」
「杨过又会如何拿这件事来压我?」
她抬头看向黄蓉,语气里已带上了哀求。
「师姐,我是桃花岛的弟子。」
「师父若是得知我受人制住,我已是颜面无存。」
「若再让我当众承认与他有婚约,我以后还如何回桃花岛?」
黄蓉听到「黄药师」三个字,眼底掠过一抹复杂之色。
父亲若真在襄阳,凭他的脾气,杨过这条命多半要被追杀三千里。
可追杀之后呢?
父亲会不会问她,为何事情到了这一步才告诉他?
她又该怎么回答?
可黄药师不在。
眼下,只有她能收拾这个残局。
黄蓉道:「你若不认,郭靖便会把芙儿往他身边推。」
程英呼吸一滞。
黄蓉继续道:「到那时,杨过有郭杨两家的旧约护身,芙儿有郭靖撑腰。」
「你若再说出印记的事,靖哥哥会怎么看?」
程英脸上露出挣扎之色。
黄蓉没有给她太多犹豫的余地。
「他会震怒,会质问杨过,逼他给个交代。」
「可这个交代,很有可能会变成让杨过娶你为妾,或是让你留在府中慢慢调理。」
「你愿意把自己的去留,交到那种局面里吗?」
程英沉默了。
这话难听,却句句在理。
郭靖重情重义,却也太过方正。
正到有时候,会把人的苦楚硬生生按进规矩里。
他会觉得,既然有了所谓的「肌肤之亲」,那便纳妾收房,给个名分,就算全了体面。
可那不是体面。
那是把她绑死在杨过身边,让她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她若当众揭开此事,杨过未必会立刻受罚,她自己却先没了退路。
黄蓉放缓了语气。
「今晚这场戏,只是权宜之计。」
「你是桃花岛的弟子,我是你的师姐。」
「有我在,没人敢让你当场难堪。」
程英轻声道:「那印记呢?」
黄蓉等的就是这一句。
她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一分。
程英问起印记,就说明她已经在权衡利弊了。
一个真正还在拒绝的人,是不会问条件的。
「我会替你化解。」
程英看向她。
黄蓉解释道:「乾坤诀的阳气虽然霸道,却也不是无根之物。」
「它藏在你的经脉里,需要借你的真气流转才能维持。」
「我的九阴真气可以行走阴脉,先封住你的少阴脉,再引动厥阴脉,便能将那缕阳气一点点逼出来。」
程英懂武学,听到这里,神色微变。
「会伤及经脉吗?」
「急着拔,会伤。慢慢蚕食,伤得就轻。」
黄蓉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日。」
「每日子时行功一次。」
「在此期间,你必须戒动怒,戒妄运内力,也不可离我十丈之外太久。」
「三十日后,这印记即便不能完全去除,也能削去大半。」
「到那时,杨过再想凭此来制住你,便没那么容易了。」
程英的呼吸乱了几分。
三十日。
这个期限不长。
她一路从潼关到襄阳,被那道印记压得夜不能寐。
每次发作时,那种身子不由自主的燥热,比挨上一刀还让她觉得屈辱。
若真能削去大半,她便有机会离开。
离开这座帅府,离开杨过,回到终南山以外,任何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
可她仍不敢轻易相信。
「师姐为何现在才肯帮我?」
黄蓉看着她。
这个师妹,果然聪明。
昨夜不帮,今日却给出了法子,若是解释不好,程英必然会心生戒备。
换了旁人,或许早就被这三十日的承诺冲昏了头脑。
可程英在桃花岛学了那么多年,师父教她的第一课便是:天底下最可怕的,不是敌人的刀,而是朋友递来的糖。
黄蓉早已备好说辞。
「昨夜我替你诊脉,只能确认印记所在的位置。」
「若不弄清它发作的规律,就贸然行功,只会让那道阳气往经脉更深处躲藏。」
她端起凉茶,轻抿了一口。
「你今晨发作,正好说明此印记每日会借着晨起阳气升腾之时发动一次。」
「这,便是它的破绽。」
「子时阴气最盛,我用九阴真气来压制它,胜算自然更高。」
这一番话,有真有假。
乾坤诀的破绽,的确是在阴阳交替之时最容易找到。
但能否在三十日内化去,黄蓉其实并无把握。
杨过如今已是先天初期顶峰的修为,更是正逆九阴同修,丹田内都凝出了红黑元气珠。
以他的真气层次,留下的印记绝不容易拔除。
那个混帐做事从来都留着后手,种下这枚印记时,多半就已经算到,会有人替程英拔除。
可这些,程英不必知晓。
程英低头良久,终于问:「宴上要我怎么做?」
黄蓉暗自松了一口气。
鱼,终于咬钩了。
她心中并无得意,只有一种仿佛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紧迫感,稍稍松懈了些许。
「你坐我身边。若靖哥哥问起,我会说你与杨过在终南山时便旧识,又因一路同行,有了婚约之意。此事尚未禀告我爹,所以还未曾公开。」
程英皱眉:「郭大侠会信吗?」
「会。」
黄蓉道:「你是我爹的弟子,杨过是全真教的掌教,两人若结亲,不算辱没任何一方。靖哥哥最重礼数,既然牵涉到桃花岛,他不会逼问太细。」
她太了解郭靖了,那个人一辈子敬重黄药师,凡是牵扯到桃花岛的事,他总会多退一步。
「那杨过呢?」
程英提起这个名字时,语气冷了几分。
「他若不认呢?」
黄蓉沉默片刻。
这是最麻烦的一点。
杨过从不按常理行事。旁人怕露馅,他却多半会借题发挥。
那人脑子里装的全是歪主意,给他一根杆子,他能顺着爬上天,还要在天上翻个跟头再落下来。
不过,黄蓉也有拿捏他的办法。
「我会先去见他。」
程英抬眼。
黄蓉道:「他若敢拆台,我便把他一路带着陆无双的事摆到郭靖面前,让郭靖今晚便把他叫去书房,训上两个时辰。」
程英怔了一下。
这威胁听着不重,可对杨过未必没用。
杨过不怕打,不怕骂,却唯独怕郭靖那套长辈规训。
那种一字一句掰开了讲道理的方式,比挨一顿打还折磨人。
尤其在眼下,他还要借襄阳城的势力,处理蒙古暗桩的花名册,不能真的与郭靖撕破脸。
黄蓉看出她有所松动,又补了一句。
「更何况,你若成了名义上的未婚妻,至少今晚,他不能当众再拿你当侍女使唤。」
程英的指尖松了些。
这句话打中了她。
她不求在宴上风光,只求别在众人面前被杨过一句话压得失态。
昨夜前厅那一幕,她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那种当着所有人的面,腿忽然发软丶站都站不稳的感觉,比被人当众扒光了衣裳还要难堪。
「师姐。」
程英低声道:「我可以帮你,但我有条件。」
「说。」
「宴上我坐你身边,不坐他身边。」
「可以。」
「若他说些轻薄的话,你要拦着。」
「我会拦。」
「若他用印记制我……」
黄蓉截住她的话:「我会以九阴真气护住你的少阴脉。」
程英看着她。
「师姐不能骗我。」
黄蓉握住她的手。
程英的手很凉,掌心满是薄汗。
这双手会弹琴,会布阵,会在危急时握住断剑拼命。
如今却因为体内一缕旁人的真气,连握紧拳头的底气都没了。
「你我同出桃花岛,我不会害你。」
这句话说出口时,黄蓉心头有片刻的滞涩。
她不是要害程英。
只是今晚局势太险,她要借程英挡下郭靖,也挡下郭芙。
说到底,她在保护的人里面,排在第一位的,始终是她自己。
这个念头让她喉间发涩,却不能停下来细想。
至于三十日化印,她会尽力。
能化解多少,便看杨过留下的那缕阳气扎得有多深了。
程英终于点头。
「好。」
她顿了顿,又道:「我答应师姐。」
说完这四个字,程英觉得胸口那口气既松了,又堵了。
松的是终于有人站在她这边,堵的是她清楚自己正在把命运交到另一个人手里。
从杨过手里挣出来,又落进了师姐的棋盘。
可至少,师姐给了她一个期限。
三十日。
三十日后,她要靠自己的双脚走出去。
黄蓉拍了拍她的手背。
「去换身衣裳,不要太素,也不要太艳,桃花岛的弟子要有桃花岛弟子的气度。」
黄蓉站起身。
「记住,今晚少说话。有人问起你和杨过的事,你只需看我。」
程英点头。
「师姐,我明白了。」
黄蓉走到门口,又回身看她。
窗边的光线渐渐暗了下去,程英站在屋内,身形单薄,却仍维持着桃花岛弟子的端正礼数。
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收,像是在用这副姿态告诉自己还没有输。
聪明,倔强,自尊心太重。
这样的人,偏偏遇上了杨过。
黄蓉没有再说什么,推门出了东跨院。
廊下的风凉了些。
她走出几步,才发觉自己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
方才那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可每一句都是在刀尖上行走。
程英若再多问一句「师姐与杨过究竟是什么关系」,她便不知该如何圆了。
帅府里已经开始掌灯。
前厅方向有人在搬动桌案,酒坛封泥被拍开的声响远远传来。
今晚来的不只郭靖,还有吕文德丶赵范丶几名千户,另有城中几位江湖名宿。
这些人,未必全是来看热闹的。
全真教新任掌教入襄阳,手里还握着蒙古暗桩的花名册,谁都想来探一探他的底。
黄蓉加快了脚步。
她还得在宴前找到杨过,把今晚的规矩跟他说清楚。
那个混帐若是不配合,她手里的牌便全都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