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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蓉听着这两人聒噪,厌烦透了。
靖哥哥教出这么两个蠢货。
别人挖个坑,他们不仅跳进去,还自己在里面填土。
她伸出手:「把路引拿来我看看。」
杨过双手奉上,态度极其恭敬。
黄蓉接过路引。
纸面展开的一刹,她的目光只在印章上停了半息。
红泥里的金沙颗粒,落款处副将联签的笔锋走势,纸张边角的兵部水纹暗记。
三处细节,全对得上。
她把路引递给武敦儒。
「敦儒,你跟在你师傅身边有一段时间了,这军方路引的格式和印泥,你难道认不出真假?」
武敦儒接过路引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眉头皱着。
「师娘,这印泥虽像,但军方路引谁不会写?找个刻章的花二两银子就能刻一个假印,这种东西能当掌教信物?杨过,你也太糊弄人了。」
黄蓉转过头来。
她没有马上开口,而是盯着武敦儒看了三息。
这三息的沉默比什么责骂都重。
前厅里的空气一下子沉下去,武修文原本要帮腔的话堵在嗓子眼里,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敦儒,你师父教你明辨是非,没教你认军帖官印?」
黄蓉抬手拍在方桌上。
「那路引上的印,红泥里透着金沙,是朝廷兵部统一配发的制式。」
「后面还有副将联签的双印。」
「这种暗记,民间私刻章子的人做不出来。」
「你连真假都分不清,就在城门口大呼小叫,拦人家全真掌教的路。」
「谁教你的规矩?」
「靖哥哥平时就是这么教你们领兵守城的?」
武敦儒呆立当场。
武修文一看师娘动了真火,赶紧往前凑了一步:「师娘,就算印是真的,那也不能证明他就是掌教,他穿成这副寒酸样……」
「你给我闭嘴!」
黄蓉瞪着武修文,声量不高,每个字却往下砸。
「这份路引是真的。」
「上面王坚将军的官印,还有副将的联签,都是实打实的兵部关防印信。」
「他没有冒充。」
「而且杨过就是全真教第三代掌教。」
这句话一出来,前厅里安静了。
武敦儒的嘴巴张着,半天合不上。
武修文按着腰带的那只手僵在原处,人跟木桩子一样杵着。
「这怎么可能?」
武敦儒的嗓子发紧,说话都不利索了。
「师娘,您是不是……全真教那是天下第一大派,丘处机道长他们怎么会让一个毛头小子当掌教?这不可能,这……」
「你说不可能?」
黄蓉往椅背上靠了靠,两条腿交叠在一处,裙摆稍稍收拢。
她的语气反而平了下来,不急不徐。
「因为当初在终南山上,他继任掌教的时候,我就在场。」
武敦儒的嘴闭上了。
「他这掌教位子,是我亲眼看着全真教上下两千多名弟子票选出来的。」
「在通天擂上光明正大打赢了各路高手,当时是我丐帮在场帮着稳住局面。」
「他这掌教之位,名正言顺,全真教上下数千弟子,无人不服。」
黄蓉停了一停,目光在武敦儒和武修文的脸上扫了一个来回。
「你们两个的意思是,我也利令智昏,被人骗了?」
大小武的脸色一片惨白。
他们看向杨过。
杨过还保持着低眉顺眼的姿态,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活脱脱一个做错事等候发落的晚辈模样。
这副样子落在他们眼里,滋味完全变了。
你既然是真掌教,为什么出门不带道童?
你当着师娘的面认罪认罚,低声下气地喊我们大哥教训得是。
你就是故意的。
从城门口到帅府这一路,你看着我们一个歪脚一个捂裤裆,一路上耀武扬威,嘴里还说什么到了师娘面前替你求情。
人家全真掌教,手底下几千号人,用得着你一个连城门口都守不明白的草包求情?
武敦儒的脸涨得发紫。
他张了几次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口一个骗子,一口一个打军棍,还拿桃花岛的旧事贬低人家。
现在,全成了自己犯蠢的证据。
扑通一声,他直接跪在了青砖地上。
右脚踝正磕在砖缝上,杨过先前弹在解溪穴上的后劲这会儿发作得正凶。
骨缝一碰硬砖,疼劲直窜到膝盖根儿,武敦儒龇着牙满头是汗,整个人歪在那里。
「师娘息怒,弟子知错了,是弟子眼拙,没认出杨掌教。」
武修文脑袋嗡嗡作响,赶紧跟着跪。
他这一跪动作大了,腰带扣子彻底崩开了。
外裤顺着大腿滑下去一截,露出里头粗糙的白布亵裤。
他双手去提溜裤腰,脸臊得跟烧红的炭一个颜色。
「师娘,弟子不敢了。」
两人一个瘸着腿歪在地上,一个提着裤子跪在砖上,跟刚才在太师椅上挺着腰板邀功的模样判若两人。
黄蓉懒得再多看一眼。
她的目光绕过大小武,落在后面那个戴帷帽的绿衣女子身上。
丐帮探子的话还在耳朵里。
穿绿裙,戴帷帽,不说话,不出手。
杨过身边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个人,来路不明。
「你身边那个女子,帷帽也该摘了,在帅府里不必遮遮掩掩。」
黄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放得不轻不重,面上带着三分审视。
那女子的手抬起来,拈着纱幔的边缘,动作很慢。
帷帽掀开了一半,露出一张清雅端正的脸庞。
黄蓉身子微微前倾。
程英。
师父的关门弟子。
桃花岛上那个安静乖巧的小师妹,从小跟着师父学奇门遁甲和落英神剑掌,性子温和,做事周全,师父走的时候还专门交代过要多加照拂。
程英看到黄蓉的那一刻,嘴唇抿了一下,眼圈泛了红。
她从小就端庄,什么场面都撑得住。
可这些天在客船上发生的事,压得她喘不上气。
杨过在船舱里把她摁在墙板上,真气从肩井穴灌进经脉,那股阳气直接搅乱了她的落英真气运转,连四肢都不归自己支配。
刚才在城门口,杨过又在众人面前摸了她的腰,那一下正好触到带脉穴,气海里的乾坤诀印记跟着震了半天。
这些事情,哪一件拿出来都没法往外说。
她心思极细。
眼下大小武还跪在地上,前厅里人多口杂。
体内的印记还在跟着杨过的气息牵引,穴道里的异样她自己清楚得很。
当着外人把这些事抖出来,不管真相如何,她程英三个字往后就别想见人了。
她把眼泪硬逼回去,轻轻唤了一声:「师姐。」
黄蓉心里一动。
她看了看程英,又看了看杨过。
杨过面上还是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低着眉垂着眼,嘴角收得规规矩矩。
可她跟这个小贼打了多少回交道,这副老实样底下藏着什么,她门儿清。
「是小师妹啊。」
黄蓉的语气和缓了三分,站起身走上前,伸手拉住程英的手。
两人十指相扣的工夫,黄蓉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搭在了程英的寸关尺上。
这一搭是顺手的事,外人看来就是师姐拉着师妹的手嘘寒问暖。
可黄蓉运了一缕九阴真气沿着程英的脉门探进去,走了三寸,就撞上了一股
极纯正的阳气。
浓厚,沉稳,带着先天元气特有的温热质地。
这股真气沿着程英的经脉四处游走,占住了几处要紧穴道的周围,把程英自身的落英真气压得抬不起头。
黄蓉的指尖微微一缩。
这股真气她太熟了。
终南山寒玉床上四十九天,杨过的先天元气和她的九阴真气在寒玉床的寒意催化下反覆交融。
那四十九天里,她身上每一条经脉都被这股阳气走过不止一遍。
就算化了灰她也认得出来。
程英体内的乾坤诀印记,跟她当初在寒玉床上的情形一模一样。
这小贼,连师父的关门弟子都不放过。
黄蓉面上一丝异色都没露。
她该笑笑,该说什么说什么,拉着程英的手拍了拍。
「你怎么跑到襄阳来了?路上还顺利吧?」
程英低声回答:「路上遇到点波折,遇到杨少侠,一路同行。」
她把「杨少侠」三个字咬得很轻。
武敦儒还跪在地上,见黄蓉和那个戴帷帽的女子攀谈起来,一头雾水。
「师娘,这女人您认识?」
「这是你师公黄药师的关门弟子,你们的师叔。」
黄蓉的声音不高不低,武敦儒和武修文的脑子同时炸了一下。
师叔。
他们刚才说什么来着?
底细不乾净,要严刑拷打。
两人趴在地上赶紧磕头行礼。
武修文一着急松了手,裤子又往下溜了两分,他赶紧一把抓住裤腰。
先冒犯了全真掌教,现在又辱没了师叔。
今天这一连串的蠢事,够他们被耻笑一辈子。
杨过这时候才直起腰来。换上一副谁都挑不出毛病的温和笑脸。
他快步走过去,弯腰扶武敦儒的胳膊。
「黄帮主别生气,两位武家大哥也是尽忠职守。」
「襄阳城现在防备森严,他们谨慎些也是为了郭伯伯好。」
「该认的认,该低头的低头,我这点委屈算什么。」
「大家都是一家人,别因为我伤了和气。」
这话把大小武往死里踩,踩完还给人递一颗糖。
越是谦虚,对方越是难堪。
黄蓉心里的火气更大了。
这两个没脑子的东西,平时仗着靖哥哥的名头在外面作威作福,今天当着全真掌教和师父关门弟子的面闹出这种笑话。
传出去,丢的是自己的脸。
陆无双在一旁看着这出戏,差点没绷住。
黄蓉指着门外道,「你们两个,自己去校场领二十军棍,再去前院抄五十遍门规,不抄完不许吃饭。」
「滚出去!」
大小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武修文提着裤子,武敦儒瘸着腿,两人灰溜溜冲出了前厅。
脚步声一路远去,拐过游廊才听不见了。
厅里只剩下四个人。
黄蓉,杨过,陆无双,程英。
四面墙围着,门外的嘈杂隔在外头,厅内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黄蓉回到太师椅上坐下,后背靠着椅背,两条腿换了个交叠的方向。
水青色的裙摆往下垂落,布料贴着腿面,勾出一条舒展的线。
她的坐姿比刚才松弛了不少,她看着下面站着的三个人。
陆无双她早就认识。
在终南山的时候,还是她做主把这丫头送到杨过床上的。
此时陆无双老老实实地喊了一声:「蓉姐姐。」
黄蓉点点头。
她的目光回到程英身上。
程英站在那里,双手在袖子里死死攥着拳头。
她看见黄蓉坐在太师椅上,水青色的长裙把她衬得端庄高贵,帮主的威严压着全场。
程英心口一阵紧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