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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一线天的火光(第1/2页)
落霞山北线,一线天。两侧刀削似的绝壁直插夜空,只留出一条勉强容两车并行的山道,头顶一线天黑漆漆的,山风灌进谷里呜呜作响,像无数人在暗处低哭。风华家的车队推着十余辆蒙油布的大车吱呀驶进谷口,车辕上的气死风灯晃出昏黄的光。风华幽混在押车的护卫中间,背后是那把采药的旧药锄,腰间却多了一只沉甸甸的皮囊,里面装着他这三日在丹府里反复推演、又亲手炼成的赤火药丸,几包见血封喉的迷散,还有一小包他推演了最久、专蚀护体斗气的破罡散。
车队行到谷心,最前头的车忽然陷进了路上一道新挖的土沟,车夫一勒缰绳,整支车队停了下来。就在这一瞬,两侧绝壁、乱石草丛、头顶崖台上呼啦啦亮起一片火把,无数道黑影站了起来,刀枪映着火光,密密麻麻把车队堵在谷心。“哈哈哈,风华家的肥羊,终于肯进套了!”一声狞笑从崖顶传来,一个满脸横肉、提着鬼头刀的黑壮大汉顺着绳索跃下,重重落在车队前方的一块大石上,浑身凝元境的气息如同一座山压下来,正是黑风寨的大当家,黑风。
“车里的灵药,还有你们的命,老子今日全收了。”黑风的鬼头刀往车上一指,漫山遍野的喽啰发出一声哄喊,就要往下冲。押车的“护卫”们却没有半分慌乱,齐齐掀掉身上的杂色短打,露出底下风华家的玄色劲装,车夫一把扯掉油布,车里没有半株药材,码得整整齐齐的全是石头和浸了油的引火之物。崖顶那片本该属于黑风寨的高地,不知何时也亮起了风华家的火把,风华天提着铁枪,一步步从火光照不到的暗处走出来,枪尖斜指地面,声音冷得像冰。
“黑风,你劫我的药,我取你的命,看是谁套住了谁。”
黑风的脸色变了,他这才发现自己一头扎进了别人布好的口袋,可凝元境的悍匪终归是刀头舔血的人物,他只是一愣,随即狞笑起来:“就凭你一个淬体巅峰的小娃娃,也敢在老子面前摆阵?凝元和淬体,是一道天堑!”鬼头刀劈落,一道数丈长的刀气贴着地面斩向风华天,风华天铁枪横挡,整个人被这一刀震得连退七步,虎口崩裂,血顺着枪杆往下淌。境界的差距,是实打实的,淬体巅峰与凝元初期之间,隔着一条淬体九重都填不平的沟。
他立在车辕上,望着那道如高山压顶的身影,识海里,炉老的声音缓缓响起,再没了平日的嬉闹:“看清楚了,这就是大境界的天堑。这世上武者,自下而上十一道门,淬体、聚气、凝元、化罡、通玄,再往上是王、皇、宗、尊、圣、帝,每一境又分初期、中期、后期、巅峰四层。淬体境九重,听着多,说到底都在打熬这一身皮肉,纵到九重巅峰,也不过是摸到聚气的门槛;聚气在丹田养出一粒斗气种子,气旋生生不息,才算真正登堂入室;再往上凝元,斗气凝练成元,能放出体外,他身上那层护体斗气一撑,淬体境的刀剑砍上去,连油皮都破不了。”炉老顿了顿,“你大哥能在凝元手底下连退七步没倒下,已是青阳城数得上的少年天才,可他要真跟黑风硬碰硬,十个刚破境的聚气也不够杀。淬体九重填不平,刚入门的聚气,照样填不平。”
“那这一战,怎么打?”他在心里问。“境界是死的,人是活的。”炉老冷笑,“你是丹师,丹师杀人,从来不靠境界高。他护体斗气再硬,也得有换气、有破绽、有催功的空隙,你那些丹药、丹火、药散,就是专门撬这些缝的。想让你大哥那枪捅得进去,你得先把他凝元这身护体的壳,一寸一寸给他拆了。”
“大哥,接丹!”风华幽一扬手,一枚无垢聚气散破空飞向风华天。这种时候,寻常人绝不敢在凝元境对手面前临阵服丹,可那是无垢丹,丹毒为零,药力入体即化,风华天想都不想便张口衔住。他本就卡在淬体巅峰半年,这一枚无垢丹像一把火,轰然烧开聚气境的关隘,周身斗气鼓荡,气息节节攀升,一枪刺出,枪尖竟带起淡淡的斗气之芒。
“聚气境?”黑风瞳孔一缩,“你一个淬体境,怎么可能临阵破境!”他不知道的是,丹药的威力,恰恰取决于丹师那双手。
风华幽却没有去看大哥的战场,他的战场在另一个方向。入谷前,他早借着查看地形,把十几枚赤火药丸埋进了谷心石缝。黑风寨的喽啰如潮水般涌下,押车的护卫人数太少,眼看就要被淹没,他纵身跃上一辆大车,腰间皮囊扯开,掌心丹元一催,三枚赤火药丸裹着药粉,呈品字形飞进了冲在最前的人群。那不是寻常炸物,是他用赤磷、硝石、硫黄在丹府推演上百次、借造化火炼出的丹丸,丹元引爆,火光不算惊人,炸开的却是赤红色、呛人的药烟,喽啰吸上一口,头晕目眩、浑身脱力,成片栽倒,前排的还被火苗燎着衣甲,惨叫着满地打滚。
“是毒烟!这小子有埋伏,是毒烟!”喽啰阵脚大乱。风华幽立在车辕上,一边把一包包药粉抛给身边的护卫,一边大声道:“捂住口鼻,顺风冲,他们的人比我们多,可他们的刀,这会儿握不住了!”护卫们士气大振,裹着湿布,顺着风势杀进药烟里,原本必死的伏击,竟被一个少年用一炉炉丹药硬生生扳了回来。风华文守在后方,指挥几个人把住谷口退路,看着自家那个平日里连一桶水都提不动的弟弟,此刻立在火光药烟里调度若定,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谷心,黑风与风华天已经拼到了极致。聚气境的风华天借无垢丹之威,枪法酣畅淋漓,竟能与凝元悍匪周旋,可他心里清楚,这是一场注定赢不了的对耗。黑风这凝元,本是靠着血煞禁丹硬催上来的,根基虚浮,月前劫镖时又被风华山一刀震伤了肺腑,旧伤未愈,否则以他凝元初期的修为,风华天连十招都走不过;即便如此,数十招过后,无垢丹的药力渐渐耗散,刚破境的聚气还没在丹田站稳,风华天的动作还是慢了下来。黑风觑个破绽,一刀荡开铁枪,反手一记刀气劈向他的后心,那一记刀气里,甚至催起了血煞禁丹的亡命之力。风华天避无可避,瞳孔里刀光急速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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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黑风脚下的山道忽然炸起一团火光,他冷哼一声,护体斗气凝在身外,那点药烟火舌连他油皮都没烧透。可他不知道,这一枚只是开头。早在入谷前,风华幽便把整条谷心的石缝算成了棋盘,黑风追杀风华天的每一个退身位,都被他用药丸悄悄标了出来,此刻丹元连催,三枚药丸沿着他脚下退路接连炸响,火光连成一条赤线,前两团都被护体斗气硬扛,第三枚,恰好炸在他催刀换气、肺腑旧伤牵动的一瞬。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那枚药丸里裹的不是寻常硝黄,而是他在丹府推演上百次的破罡散,赤色药烟一沾护体斗气,便如热油泼进雪堆,专蚀斗气凝成的元。火舌精准钻进那道换气的缝隙,破罡散顺着肺腑旧伤一激,黑风只觉丹田气海猛地一乱,凝练的凝元斗气被生生打散一瞬,身外护体斗气明灭几下,如退潮般塌了下去,他眼前骤然一黑,劈向风华天后心的刀气硬生生偏了半寸。他做梦也想不到,一个淬体三重的少年,能把他这一身凝元的壳,算到这种地步。
“现在。”车辕上,风华幽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那半寸的破绽,风华天等了一整场,他比谁都清楚,那是三弟用一炉丹药、半条命换来的。他不退反进,把刚破境、还没站稳的聚气斗气,连同无垢丹最后一点药力尽数灌进枪尖,人与枪化作一道玄色闪电,自下而上贯穿黑风胸膛,枪锋透出后背,带起一蓬血雨。可黑风临死前血煞禁丹回光返照,鬼头刀斜撩,在他肩背拉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风华天闷哼一声,血如泉涌,却死死攥着枪杆半步不退。黑风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胸口那杆没入大半的铁枪,又看向车辕上那个蒙面的、清瘦的少年,嘴里涌出大口的血沫。
“你……你们……”他死死盯着风华幽,气若游丝,“杀了我……赵家……还有那位主子……不会放过风华家……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跟谁作对……”话音未落,这位横行落霞山多年的悍匪,尸身顺着枪杆滑落,重重砸在尘土里,那双眼睛到死都没有闭上。
头领一死,喽啰溃不成军,被分割、围杀、跪地投降,一线天的火光直烧到后半夜才平息。这一战,黑风寨主力尽没,风华家药队连一根真正的药材都没损失。
这一场仗,风华幽自始至终没跟一个高手正面拼刀,可他在车辕上抛掷药丸、催发丹元、凝神控火,丹元被一次次榨干,又在战歇的间隙借护身的丹药回补,丹脉在这种极限的拉扯里被反复冲刷。等最后一名喽啰跪地,他靠在车辕上喘着粗气,淬体二重的瓶颈无声而破,丹元再凝实一分,淬体三重。眼前那一战却让他比谁都看得清楚。大哥那杆枪,是踩在他用丹药铺出的破绽上,才捅穿了一个凝元的胸膛,若没有破罡散先废了那身护体的壳,没有药阵、旧伤和那半寸换气的缝,十个刚破境的聚气也近不了黑风的身。寻常武者越境杀敌是找死,可他是丹师,他能把一座高不可攀的境界,先用丹药从根上削平,再让人的枪捅进去,这才是他以丹入武的路。
天将亮时,风华幽在黑风寨后山的丹房里,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那是一间藏在山洞里的丹房,炉冷药残,角落里堆着成箱的成药与药材,他只翻了片刻,就在一只密封的玉匣里,找到了一丛生于阴寒、叶片上凝着白霜的草药,寒心草。炉老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正是它,主药齐了。”
他正要离开,目光却落在丹房那口熄了的炉子上,炉底残存着一小撮幽蓝色的矿砂,火虽灭了,矿砂深处还透着一点幽幽的蓝光。炉老咦了一声:“这是赤萤矿火的子火,烧的是赤萤矿,这种子火是母火溅出来的火星养出来的,能有子火,说明青阳城附近就有一处赤萤矿的母火脉。”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还记得鬼市那两个猎户说的红岩谷吗,蓝火,亮石头,跑进去的牛出来毛都卷了,说的就是这东西。”风华幽把那撮矿砂小心收进玉盒,记在了心里。
他又在丹房的暗格里,翻出了三样东西。一包噬心散的成药,与父亲药碗里的毒,气味分毫不差;一封赵家旁支赵玄通亲笔的密信,信上写着劫药、杀风华天、扶风华强上位的种种安排;还有一块非铜非铁的黑色令牌,令牌上刻着一座幽暗的殿宇,殿门紧闭,阴气森森,连炉老看到这令牌,都罕见地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这东西,你先收好,别让任何人看见”。
密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风华幽的目光扫过去,握着密信的手,一点点收紧。那行字写的是,百草居的那个废物,若真在炼丹,就地格杀,连带他的丹炉,一并送回。
他把密信和令牌贴肉藏好,走出丹房。山风带着血腥味扑面而来,一线天的天色将亮未亮,他望着青阳城的方向,那里的百草居底下,还有一条等着他去收服的地火,和一个躺在病床上、随时可能咽气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