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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诚跨进收购站门槛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走廊里那盏白炽灯泡亮着,昏黄的光铺在水泥地上,把三个人喝茶的影子拉得老长。潘国良坐在茶台主位上,面前那把紫砂壶正冒着细密的白汽,潘伟窝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旧杂志,潘婷侧身坐在潘国良旁边,手里捧着一杯茶,正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诚走过去,把车钥匙往茶台上一搁,自己拉开椅子坐下,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已经泡过几道了,颜色偏淡,但入喉还带着一丝温热的回甘。
他仰头灌了半杯,放下杯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潘国良抬眼看他,手里的紫砂壶盖子在杯沿上轻轻刮了一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跑了一天?”
张诚点了点头,又给自己续了一杯:“去了趟市里,然后去陈叔家坐了一会儿,那老头非拉着不让走,中午就在那吃的。”他又喝了口茶,放下杯子,“下午又跑了趟县里,回来之后又去镇上拜访了马书记和周书记,供电所赵所长那也去转了一圈。”他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还去了一趟派出所李所长那儿。反正能送的地方都送了,一圈跑下来天都黑了。”
潘国良听完,没有接话,端起茶壶抿了一口,又放下。他沉默了几秒,才慢悠悠地开口:“那几个人都送了?”
“都送了。”张诚靠在椅背上。
潘伟从柜台后面翻了个身,把杂志搁在膝盖上,探出半个脑袋看向张诚:“那你晚上吃了没?”
“没呢。”张诚揉了揉太阳穴,“本来想着跟马书记他们一块儿吃,结果问了才知道人家都有安排,周书记也有饭局,我就没凑那个热闹。”
潘伟嗤笑了一声,把杂志往柜台上一丢,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正好,我爹刚才还说晚上叫你爹一块儿来喝两杯。”
张诚转过头看向潘国良,老爷子正端着茶壶慢悠悠地喝茶。张诚忍不住笑了一声:“叔,您这是早就安排好了?也不问我忙不忙?”
潘国良放下茶壶,看了他一眼:“你忙也得吃饭,不忙也得吃饭。你爹最近在村里忙得脚不沾地,我说叫他来喝两杯,他推了两回了。你今天既然回来了,就把你爹叫来,我还不信他能推。”
张诚想了想,自己老爹确实好几天没好好坐下来吃顿饭了。他掏出手机,找到张建国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老爹中气十足的声音,背景音里隐约能听见电视新闻的动静:“喂?阿诚?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张诚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爹,您晚上有事没?没事来镇上吃饭吧,潘叔这边等着您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张建国的声音重新传过来,带着一种少见的爽快:“行,我这就过去。”
张诚挂了电话,朝潘国良点了点头:“我爹说过来。”
潘国良脸上那点淡淡的笑意终于彻底散开了,他放下紫砂壶,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那行,我去海味楼订个包间。潘伟,你过来搭把手。”说着就背着手往外走,步子不急不慢,潘伟应了一声,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跟了上去。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门口,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
收购站里安静下来,只剩茶台上的茶壶还在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张诚靠在椅背上,抻了一下腰,骨节发出细碎的脆响。
潘婷从刚才就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才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来走到张诚旁边,弯腰把他面前那杯凉了的茶倒掉,又给他续了一杯热的,推到他手边:“跑了一天累坏了吧?先喝口热茶缓缓。”
张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一天攒下来的疲惫熨平了一些。他放下杯子,抬起头看着潘婷,她正低头收拾茶台上散落的瓜子壳和茶叶渍,手指捏着纸巾,动作轻而快,碎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
“后天你陪我出趟门呗?”张诚忽然开口。
潘婷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点意外:“去哪?”
“咱爹说了,大哥的房子装修好了,让咱俩去市里买点家具家电。”张诚学着他爹的语气把“咱爹”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潘婷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直漫到耳根,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心事。她低下头,手里那张纸巾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蹭了两下,声音都比刚才低了几分:“你爹说的,又不是我说的……再说了,大哥的婚事让你去……算怎么回事?”
张诚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他伸手把那杯刚续好的热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急着接话。等她脸上的红晕稍微退了一些,他才放下杯子,语气认真了几分:“我爹的意思,买什么家具,我挑的他说不定不喜欢。大哥那人你也知道,你问他沙发放哪他都嫌烦,巴不得有人替他做主。你去帮我掌掌眼,买什么你说了算。”
潘婷低着头,手指在纸巾边缘上又蹭了两下,终于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张诚转过头,看见张建国正大步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路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张诚眯着眼多看了两秒,脚步顿了一下。
跟在张建国身后的那个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步子不快不慢,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是林晓雅。
张诚放下茶杯,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爹脸上。张建国已经走到茶台边了,拉开椅子坐下,把外套扣子解开一颗,朝张诚说了一句:“小林今天一直在养殖场帮忙,帮陈婶子理账,下午又去加工厂那边看了看,一直忙到天黑。我想着她回去也是一个人,就叫着一块来吃饭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像是做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张诚的目光转向林晓雅,她已经走到茶台旁边了,在张建国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那个布袋子放在脚边,朝张诚点了点头:“张总。”
张诚摆了摆手,语气比刚才随意了一些:“别叫张总,叫阿诚就行。”他又看向张建国,“爹,潘叔去订包间了,伟哥也跟着去了,估计一会儿就回来。”
张建国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想了想又没点,把烟拿下来夹在耳朵后面:“陈婶子跟我说了,这两天小林都在养殖场帮忙。她以前开公司做生意的,管账这块确实在行,比陈婶子自己理的明白。”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林晓雅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赞赏。
林晓雅坐在旁边,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没有接话,但嘴角那点弧度说明她听见了。
张诚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一直微微绷着的弦又松了几分。他没有再追问林晓雅这两天具体做了什么,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外面传来潘伟的大嗓门:“走了!包间订好了!海味楼!”
四个人出了门。张诚锁上收购站的卷帘门,转身的时候看见潘婷和林晓雅并排走在前面,潘婷侧着头跟林晓雅说着什么,林晓雅微微偏着脑袋,偶尔点一下头,两人的步子踩在青石板路面上,节奏差不多,一轻一重交替着,倒是意外地合拍。
张建国走在张诚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小林这姑娘,做事利索,不添乱。今天下午在养殖场跟陈婶子对了一下午账,一点不耐烦都没有。”
张诚点了点头:“她本来就是做生意的,这点事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张建国没有再说什么,背着手往前走去,脚步轻快。
海味楼的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刚好坐得下六个人。潘国良坐在主位上,旁边是张建国,潘伟坐在张建国旁边,正拿着菜单跟服务员说话。林晓雅挨着潘婷坐,两人面前各摆着一杯热茶,杯口飘着薄薄的白汽。
菜陆续上桌了。最先端上来的是一大盘金枪鱼刺身,厚切的赤身码在冰盘上,边缘微微卷起,泛着深红色的光泽,在灯光下透出一层细密油润的纹理。旁边配着一小碟山葵泥和一碟酱油。
张建国夹起一片刺身,蘸了一点酱油,送进嘴里。他嚼了两下,动作慢了下来,像是在细细品味,然后放下筷子,点了点头:“这鱼确实鲜,比海鲈强多了。”
潘国良也夹了一片,没有蘸酱,直接入口。他嚼完咽下去,筷子转向了那盘葱烧鱼块。
林晓雅坐在对面,也夹了一片刺身,蘸了一点酱油,吃得很慢。
张建国又夹了一筷子葱烧鱼块,嚼了两下咽下去,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他放下杯子的时候,脸上的笑意明显比刚才浓了几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看着张诚说了一句:“房子装修好了。”
他这话说得突然,桌上几个人都抬起头来看着他。张诚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等着他往下说。
张建国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今天下午我过去看了一圈,墙面都干了,地板也铺完了,家具还没进,但水电通了,卫生间也能用了。王家那两兄弟干活确实利索,该装的都装了,该收尾的也收了。”
他顿了顿,看了张诚一眼:“我寻思着,下月初六,让你大哥把婚事办了。”
这话一出来,桌上安静了一瞬。潘国良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潘伟咽下嘴里的鱼肉也放下了杯子,连林晓雅都抬起头来,看向张建国。
张诚愣了一下,放下筷子,看了他爹一眼,又转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潘婷。潘婷正端着茶杯喝茶,听见这话动作明显顿了一下,茶杯在嘴边停了两三秒才放下。
张建国没有注意到张诚和潘婷之间的那点细微互动,继续说道:“房子已经能住人了,婚期定在下月初六,往后拖天热了更受罪。”
潘国良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不紧不慢地说:“房子好了就结,这是正理。初六结完婚,初七入瘄,咱们这帮老兄弟正好去热闹热闹。”
张建国听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浑身都透着一股舒坦劲儿。他转头看向潘国良,声音都拔高了一些:“初七入瘄,再大办一天,正好大家一起高兴高兴。”
张诚坐在旁边,本来正准备接话,一抬头就看见他爹正端着酒杯跟潘国良碰杯,两人脸上都挂着笑。他等那阵笑声稍微落下去一点,才清了清嗓子:“爹,既然大哥的事定了,那还有个事。”
张建国放下酒杯,转头看着他:“什么事?”
张诚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从张建国脸上移到潘国良脸上,又移回来:“您和潘叔都在这,我就直说了。要不,下月初八,让我和婷婷把婚订了。”
桌上的气氛忽然凝住了。潘国良端起的酒杯停在嘴边,没有喝下去,张建国手里的筷子也顿住了,看着张诚,像是还没完全消化这句话。
张诚继续说:“趁着大哥办喜事的热闹劲,连着大办三天。初六结婚,初七入瘄,初八订婚。咱们家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潘国良放下酒杯,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深了几分。他转头看了一眼张建国,又看了一眼坐在张诚旁边的潘婷。潘婷已经低下头了,耳朵尖又红了起来,但这次她没有躲闪,也没有站起来跑开。
张建国愣了好一会儿,才放下筷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行!就这么办!初六你大哥结婚,初七入瘄,初八你跟婷婷订婚,咱们家连着热闹三天!”
潘国良在旁边看着,手里转着空酒杯:“那就这么定了。”
潘伟坐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自己咽了回去。他转头看了自己妹妹一眼,潘婷正低着头,手指在茶杯边缘上轻轻蹭着,嘴角带着一抹藏不住的笑意。潘伟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张诚放下筷子,又说了一句:“爹,我还有件事。”
张建国正要夹菜,听见这话又把筷子放下了:“你说。”
张诚坐直了身子,目光在桌上的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语气认真了几分:“咱们连着办三天喜事,村里难免有人来随礼。我想着,这场合就别收礼了。大哥结婚收礼是规矩,入瘄和订婚就算了,咱们也不缺那点钱。”
张建国听完,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琢磨张诚的话。然后他放下筷子,看了张诚一眼:“不收了?村里那些人,随礼是习俗,你突然不收,他们会不会觉得咱们看不起人?”
“不会。”张诚说,“您就说咱们家高兴,不收礼,来的都是客,吃好喝好就行。谁也不会因为不收礼就不来,反而会觉得咱家敞亮。”
张建国看了他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行,听你的。不收礼就不收礼。”
潘国良在旁边听着,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笑了一声:“你这儿子,比你想得周全。”
张建国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同意还是不同意,但嘴角那点笑意一直没落下去。
桌上的菜还在上,又一盘清蒸石斑被端上桌,鱼身上铺着细密的葱丝和姜丝,淋了滚油,滋滋地响着。张建国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这鱼也不错,但跟金枪鱼比还是差了那么一点。”他看了张诚一眼,“后天你带婷婷去市里看看家具,大哥那边房子还差几样东西,你看着合适的就买,别心疼钱。”
张诚应了一声:“知道了爹,我明天就带婷婷去。”
潘婷坐在旁边,脸颊上的红还没完全退,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局促了。她低头夹了一片刺身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晓雅坐在对面,全程没怎么插话,安静地夹菜吃菜,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等张诚和张建国的对话告一段落,她才放下筷子,看向张诚:“明天需要我帮忙吗?”
张诚想了想,摇了摇头:“你先忙你的,加工厂那边刚起步,你多盯着点。后天大哥他们出海回来,你这边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