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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姝华心头一紧,她知道父皇指的是谁。
是那个从地狱爬回来的裴玉珩,是那把悬而未决的利刃。
“女儿明白。”她坐回位置上,声音轻柔却坚定,“父皇放心,女儿自有分寸,若是那解决不了的麻烦,女儿便用除了它便是。”
元帝闻言,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屋瓦似乎都在轻颤:“好一个除了就是,朕这女儿,当真是个妙人儿!”
烛火摇曳,御书房内的欢声笑语,久久未散。
这一餐饭,从日头偏西,一直吃到了华灯初上。
桌上的粥底换了又换,冰淇淋的模具空了又满。
一家人格外温馨。
而此刻,远在西山别院,裴玉珩正对着满案的情报与地图,指腹摩挲着那半枚冰冷的玉佩。
烛火摇曳,将元姝华凝重的侧脸映在御书房的窗棂上。
父皇那句“有些人,有些事,不是能靠得住的”,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她心底那点暖意。
她当然知道指的是谁。
裴玉珩。
她给了他一个看似公允的考题——取萧凛性命。
这既是试探,也是枷锁。
她要看看,他是否甘心被她握在手中。
“父皇放心,”元姝华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女儿心中自有权衡,能用则用,不能用,毁之亦不难。”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器物。
只是袖中指尖微微的凉意,透露出她并不是无懈可击。
皇帝萧晟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只是挥了挥手。
元姝华敛衽行礼,悄然退下。
走出御书房,晚风带着丝丝凉意。
祁安就像影子一样跟上,低声道:“公主,几日后便是花灯会,按惯例,您是要出宫赏灯。”
元姝华脚步微顿。
花灯会……凤元京城最繁华喧嚣的所在,人潮如织,鱼龙混杂。
这是展示公主亲民形象的绝佳时机。
萧晨的暗桩,裴玉珩那方的人,甚至是凤元内部潜在的反对者……谁会按捺不住?
“照常安排,”元姝华眼神微冷,“本宫倒要看看,谁敢在这万民欢庆之时,来捋虎须。”
她不是畏缩避战,而是将计就计,把所有可能的毒蛇都引出来,一网打尽。
“是。”祁安应下,公主这是要亲自做饵,他肩头的责任,重若千钧。
接下来的几日,元姝华照常处理政务,巡查商铺,仿佛花灯会的隐患从未存在。
只是她去昭阳殿更勤了些,有时是陪皇后用膳,有时只是坐在父亲身边,看他批阅奏折,闲话几句家常。
元帝看出女儿的隐忧,也不点破,只在一些细节处多加提点,譬如南疆商路的兵力配比,或是京城防务的薄弱点。
这日,元姝华正在“妆奁阁”查看新到的南疆香料,桐儿匆匆走来,附耳低语几句。
元姝华眉梢微挑,将手中一盒“暮色玫瑰”的口红轻轻放下。
“知道了。”她神色不变,“备车,去西山别院。”
马车辘辘驶出宫禁,元姝华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她去见裴玉珩,并不是临时起意。
花灯会在即,她需要评估所有可变因素。
裴玉珩这枚棋子,是死是活,是锋利还是锈钝,直接关系到她的布局。
西山别院依旧清冷。
元姝华被引入密室时,裴玉珩已经等候多时。
他看起来更清瘦了些,但眼神却愈发锐利,像磨砺过的寒刃。
见到元姝华,他并没有行礼,只是微微颔首,姿态介于囚徒与对等的谋士之间。
“公主殿下亲临,玉珩有失远迎。”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元姝华在主位坐下,祁安无声地立在角落阴影里。
她开门见山:“几日后花灯会,裴公子可想去凑个热闹?”
裴玉珩眸光一闪,随即恢复平静:“公主说笑了,玉珩如今是凤元的‘暗桩’,这般抛头露面,怕是不妥。”
“有何不妥?”元姝华端起茶盏,撇着浮沫,“本宫许你一个‘暗桩’的身份,便是给了你在凤元活动的资格。”
“花灯会万民同乐,你混在人群中,正是收集情报的最好时机。”她顿了顿,目光如炬,“还是说,裴公子怕了?怕成为众矢之的?”
裴玉珩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嘲讽:“公主殿下以大局为重,玉珩自当效劳,只是,这热闹,怕是不太好凑,金陵的耳目,未必不会出现在那里。”
“所以,本宫才让你去。”元姝华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声响,“你替本宫看着,若真有不知死活的,便替本宫清理清理,也让我看看,你除了空口白话,究竟有多少真本事。”
花灯会既是对裴玉珩的进一步试探,也是将潜在的危险,引向他。
裴玉珩沉默片刻,指尖在石桌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
他知道,这是无法拒绝的提议。
拒绝,意味着彻底失去元姝华的信任。
接受,则意味着踏入龙潭虎穴。
但他别无选择。
“好。”他抬起头,眼中决绝,“玉珩便陪公主殿下,凑这个热闹,但愿,不会扫了殿下的雅兴。”
元姝华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她此次前来,目的已达。
站起身,裙裾曳地,她走到门边,忽然回头,丢下最后一句话:
“裴公子,记住你的身份,若敢向内……本宫保证,你会求死不得。”
密室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
裴玉珩独自坐在阴影里,指尖的敲击声戛然而止。
他望着虚空,元姝华,你好狠的心,好利的算计。
花灯会,金陵,萧晨……
这一局,他退无可退。
凤元京城,华灯初上。
一年一度的花灯会,将整座城市点燃。
长街十里,灯火如昼,形态各异的彩灯高悬,映照着摩肩接踵的人群。
欢声笑语,叫卖吆喝,杂耍表演,暂时淹没了暗处的刀光剑影。
元姝华坐在观灯楼上,凭栏而望,宛若九天仙女临凡。
她换上了一身繁复华美的宫装,头戴赤金凤钗,面容被灯光映照得愈发清丽绝伦,只是那双眸子,平静无波,冷静地扫视着下方的人流。
桐儿与祁安紧随其后,祁安的目光扫视着周围,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
裴玉珩并没有出现在观灯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