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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威压(第1/2页)
陈老太爷两天前就回来了。
船在海上的那十来天,老太爷几乎没有合过眼。
他在船舱里,听着海浪拍打船壁的声音,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小孙子受伤的样子。
他想起明昊第一次走路,摇摇晃晃地扑进他怀里,喊了一声“爷爷”,奶声奶气的。
他想起明昊第一次弹钢琴,坐在琴凳上脚都够不着地,小手在琴键上乱按,回头冲他笑。
那是他最疼的孙子,长子最小的儿子,全家都宠着。
可他听说孙子躺在医院里,被人捅了刀子,不知道能不能活过来。
老太爷越想越气,气陈安邦——这个不孝子,他才出去几个月,就把陈家搞成这样。
船靠岸那天,天已经快黑了。
老太爷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医院。
他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床上瘦得脱了相的陈明昊,看着他那张白得像纸的脸,看着那些管子从身体里伸出来,接在瓶子上。
老太爷的嘴唇在抖,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跟陈明昊说了许多话,又摸了摸孙子的头,才走了。
从医院出来,老太爷没有回家。
他让司机把车开到大上海。
“老太爷,您说去哪儿?”司机愣了一下。
“大上海。”陈老太爷靠在车座上,闭着眼睛,语气淡淡的,好像在说去茶馆喝茶一样平常。
司机不敢多问,车子调了个头,往法租界方向开去。
老太太坐在旁边,手里攥着手帕,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停在大上海门口。
霓虹灯闪得晃眼,门口站着几个穿旗袍的姑娘,涂着红嘴唇,笑盈盈地迎客。
老太爷拄着拐杖下了车,老太太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经理迎上来,看见是两位老人,愣了一下,但看穿着打扮,知道不是普通人,赶紧安排了一个视野好的位置。
台上,依萍正在唱歌。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头发扎成马尾,没有浓妆,干干净净的。
唱的不是那些情情爱爱的歌,是爱国歌曲。
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条河,慢慢地流进人心里。
老太爷端着茶杯,手顿住了。
他看着台上那个姑娘,她站在聚光灯下,灯光把她整个人照得亮亮的,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她没有哭,声音没有抖。
台下有人跟着唱了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在唱。
几个学生模样的人站起来,举起了拳头。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坐在角落里,用手帕捂着嘴,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流。
老太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在发抖,茶杯里的水晃来晃去,洒了一些在桌上。
一曲唱完,依萍鞠了一躬,转身走进了后台。
老太爷没有鼓掌。
他放下茶杯,叫住了经过的经理。
“那个唱歌的姑娘,叫什么名字?”
经理笑着说:“这是我们的台柱子白玫瑰,真名叫陆依萍。”
老太爷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这姑娘在这儿唱多久了?人品怎么样?”
经理说:“老太爷,白玫瑰在我们这儿唱了两年了,从不惹事,从不陪酒,唱完就走。”
“我们五爷对她特别照顾,说她是个好孩子,有志气,有骨气。之前有人逼她喝酒,她直接把酒泼了。日本人来的时候,她还掩护过学生。秦五爷说,这个姑娘,比很多男人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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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爷听了,沉默了一会儿。
他回头看了看台上空荡荡的舞台,什么都没说,拄着拐杖走了。
老太太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大上海。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老太爷站在门口,看着霓虹灯闪闪烁烁,站了很久。
“老婆子,”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怎么会配不上我们陈家呢?”
老太太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用自己的方式,在做自己觉得对的事情。”老太爷拄着拐杖,慢慢走下台阶,“明昊那小子,有眼光。咱们要相信他,他喜欢的人,不会差。”
他没有再说别的,上了车。
车开动了,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老太爷靠在车座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拐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比来的时候轻了很多。
他没有回家。
他去了码头仓库。
码头上,江风很大。
陈安邦刚走,仓库里还弥漫着一股血腥气。
地上有血,还没干透。
那三个地痞已经被送去了巡捕房,魏光雄被日本人救走了,只剩下一滩一滩的血迹在水泥地上,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保镖看见老太爷进来,吓了一跳,赶紧迎上去。
“老太爷,您怎么来了?”
老太爷拄着拐杖,站在仓库中间,扫了一眼地上那些血迹。
“陈安邦呢?”他问。
“老爷刚走。”
老太爷没再问,转身走了。
他回到家的时候,陈安邦正坐在书房里抽烟。
烟灰缸满了,烟灰掉在桌上,他也不擦。
老太爷推门进去。
陈安邦站起来,叫了一声“爸”。
老太爷没应他,走到他对面坐下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书房里很安静。
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地响,像是有人在一下一下地敲着心脏。
平时这个位置是陈安邦坐的。
红木太师椅,扶手磨得发亮。
他坐在那里批了十几年文件,接了无数通电话,发过无数次火。
那是他的位置,他在那里的时候,他是陈家的掌门人,说一不二。
可今天坐在那里的是他爹。
老太爷穿着深灰色的长袍,头发全白了,腰板挺得笔直。
他没有看陈安邦,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慢悠悠地翻着。
桌上的台灯亮着,光打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大又长。
陈安邦站在书桌前,忽然觉得这个房间不一样了。
平时他进来,他是主人。
他往太师椅上一坐,谁敢站着?
可今天他爹坐在那里,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按在他肩膀上,让他不敢大声说话,不敢乱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就是威压。
老太爷翻了两页报纸,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