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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寻味崂山之崂山茶采摘篇(五千二百字)
那天清晨,林母起得比平时还早。
天还没亮透,崂山的轮廓在薄薄的晨光里只显出一个大概的影子,海面上蒙着一层灰蓝色的雾气,分不清哪儿是海丶哪儿是天。
采茶是大半天的活,中午顾得上就吃点乾粮,顾不上就饿着肚子继续采。
背篓是旧的,蔑条被磨得发亮,边角有些地方已经散开了,用麻绳重新扎过。
这几个背篓跟了林母好多年了,篾条的缝隙里还夹着去年采茶时留下的干茶叶碎,凑近了闻,还有淡淡的豆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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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母检查了一下背篓的底部,确认没有漏的地方,然后把乾粮包放进其中一个背篓里,又在上面垫了几层乾净的白布,鲜叶不能直接压在乾粮上,会串味。
「海雾今天重。」
林父站在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闷声说了一句。
「太阳出来就散了。」林母也往海那边看了看:「雾散了正好采,不晒。」
林父没再说话,把两根扁担往肩上一搭,先出了院门。
林母背上背篓,正要跟上去,屋里传来蹬蹬蹬的脚步声。
乐乐醒了。
她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从屋里跑出来,衣服扣子还系错了位,光着脚站在门槛上,揉着眼睛喊:「姥姥你去哪?」
「姥姥去采茶。」林母回头看她:「你回去再睡会儿,姥爷一会儿就回来。」
「我也去!」乐乐的困劲一下子就没了,转身就往屋里跑,跑了三步又回头喊:「姥姥等我!我先穿上我的鞋!」
林峻海从灶台那边走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靠在门框上,朝屋里努了努下巴:「让她去吧,反正在家也是闹我。」
林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屋里正在跟鞋子搏斗的乐乐,笑了一下:「那你中午自己对付一口,灶台上有剩的饼子。」
「知道了,咱们是饭馆,我还能苦了自己?」
乐乐从屋里跑出来,鞋穿好了,但左右脚是反的,她背着她那个小得只能装几个贝壳的布兜,仰着脸宣布:「我准备好了!」
三个人出了院门,沿着海边的石头台阶走了一小段,然后在村后那个岔路口拐上了进山的路。
「是蚂蚱!」在前面的乐乐回头喊:「姥姥你看见没?这么大的蚂蚱!」
「看见了看见了,快回来,别踩滑了。」
乐乐又蹲下来看了看草丛,确认蚂蚱已经跑了,才不情不愿地回到林母身边。
她走山路不太在行,小短腿跨不过太大的石阶,遇到高一点的地方就得伸手让林母拉一把,但她不喊累,只是嘴没停过。
「姥爷你走太快了!」
林父在前面应了一声,脚步慢下来,他没回头,但后面这段路走得更慢了,每一步都等后面的脚步声跟上来才迈下一步。
走了大约两刻钟,山路忽然转了个弯,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茶园在前面。
茶园在崂山后山的半山坡上,依着山势一层一层垒石成垄,石堰是花岗岩的,长年风吹雨打,石面发白,缝隙里长着青苔和几丛野草。
茶树就种在这些石堰围成的一小块一小块梯田里,不是南方茶园那种一望无际的规整茶田,而是一层一层沿着山坡的起伏散布开来,高高低低的,没有一块是平的。
茶树的高度也不一样,矮的刚过膝盖,高的能齐腰。
树冠是深绿色的,经过了冬天的蛰伏和开春的雨水,在谷雨之后的日头里,老叶墨绿发亮,新梢嫩绿鹅黄,一层一层叠在一起,在晨风里微微晃动,整片茶园像是一匹绿色的缎子被人抖开了丶顺着山势铺了下去。
茶园不大,崂山周边种茶的人家,每户分的都是山上不好种粮食的坡地,东一块西一块的,加起来也没多少。
但够用了,自家喝,饭馆里卖,再多也顾不过来,也许后面还不够饭馆卖的。
林母站在茶园边,把背篓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清晨的阳光从山的那一边漫过来,照在茶树上,嫩芽上的露珠亮晶晶的,一颗一颗,像碎钻。
远处的海面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银白色,雾气还没散尽,海天交界处是一条模糊的线,几只渔船在那条线上慢悠悠地漂着。
海风从下面灌上来,吹得茶树叶子沙沙响,也吹乱了林母鬓边的碎发。
她把碎发拢到耳后,在垄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面前一片嫩芽。
林母从小跟着自己的父亲学种茶丶学炒茶。
她父亲原是崂山北边那片的人,年轻时赶上了五十年代南茶北引的大潮。
那时候政府从南方调了茶苗过来,号召崂山周边的农户试种,可大部分人都不愿意,北方种茶,祖祖辈辈没听说过的事,谁敢把好好的地拿出来种这个?
万一冻死了呢?万一卖不出去呢?林母的父亲也不信,但他愿意试,他在自家屋后的山坡上开了块荒地,从公社领了茶苗,一棵一棵栽下去。
头两年,茶苗死了一大半,峡山的冬天比南方冷太多,南方的茶树不抗冻,冬天一刮西北风,叶子就枯了。
他不死心,去找技术员问,回来自己琢磨,树不能种太高,要矮着种,冬天要培土护根;地不能太平整,得顺着山势做梯田,让水能排出去;
还要种防风林,用松树挡住西北风,试了好些年,茶树才慢慢活下来,慢慢扎了根。
再到后来,他学会了自己炒茶,铁锅杀青丶手工揉捻丶小火烘乾。
那时制茶技术只有少数人掌握,茶厂里师傅带徒弟,轻易不外传,他就在自家灶台上摸索,日积月累才积下那手火候经验,全凭着日复一日的摸索。
后来他把种茶和炒茶的手艺传给了林母,林母是家里最小的女儿,别的姐妹都嫁出去了,只有她对父亲那些锅里的茶叶感兴趣。
父亲教她怎么认芽头,怎么掌握火候,怎么揉捻,手上的力道轻重。
等她出嫁到了林家,这门手艺也就跟着她带了过来。
她又和林父一起在崂山后山开了块地种下茶树,从她父亲那边移了些苗过来,一棵一棵地伺候,才有了眼前这片小茶园。
从那时候算起,这片茶园也陪着林母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里,每一丛茶树的位置丶每一块石堰的高低丶哪片坡的茶叶最香,她都清清楚楚。
茶树冠深绿发亮,老叶片厚实油润,表层覆着一层薄薄的蜡质,在阳光下反着光。
新梢从老叶间探出来,嫩绿中带着鹅黄,芽头饱满紧实,只冒出两三天的光景,芽尖上覆着一层细细的白毫,沾着露水,在晨光下泛着微微的银光。
她的手指在茶丛间拨了拨,捏住一个芽头。
食指和拇指夹住嫩茎,轻轻往上一提,一截带着露水的嫩芽落在她掌心里,断口乾净,不带撕裂的痕迹。
她把嫩芽放进竹篓,又去捏下一个,动作不快,但稳,从捏住到提起再到放入竹篓,一气呵成,不假思索。
「姥姥,这个叶子为什么不能采?」
林母低头一看,乐乐指着茶丛里一片舒展开的老叶子,手指都快戳到叶片上了。
大概是从刚才揪坏那片嫩芽之后学了乖,这回知道先问了。
「那是老叶子,老了,做茶不香。」林母把她的手轻轻拨开:「要采这种刚冒出来的小芽,你看,这个颜色嫩嫩的,上面还有毛毛。」
乐乐踮着脚凑近了看,鼻尖差点碰到茶叶。
她盯着芽尖上的白毫看了好一会儿,又伸出自己的胳膊看了看,大概是在对比自己和茶叶谁更毛。
「真的有毛毛。」
她伸手想摸,又缩回来了,大概是想起刚才揪坏茶叶的事了。
「这个是白毫。」林母一边采一边说:「白毫越多,说明芽头越嫩,做出来的茶越香。」
乐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脑子里,继续蹲在旁边看。
她安静了不到半分钟又伸出手指戳了戳另一片叶子:「这个呢?这个也有毛毛。」
林母偏头看了一眼:「那个毛毛是白的,可以采,记住,老叶子不能采,紫色的不能采,太小了也不能采,还没长到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算到时候?」
「你太姥爷当年教的,芽头要长到饱满但是还没展开的时候,就是正好。」
林母说着又提下一枚嫩芽:「太早了没味道,太晚了叶子老了也不行,四斤鲜叶才出一斤干茶,采的每一片叶子都不能浪费。」
「四斤是多少?」
「你舅舅知道,回去让他称给你看。」
乐乐对四斤没有概念,但对回去问舅舅这件事很满意,用力点了点头。
林父在另一垄采着,他不像林母那样一丛一丛挨着采,而是挑,看哪丛芽头肥丶嫩叶壮才下手。
粗糙的手指捏住嫩芽时格外小心,采一把就要停一停,怕捏坏了。
采到一半他直起腰,看了看林母那边篓子里的鲜叶,走过来默不作声地把小篓里的鲜叶倒进自己背上的大篓,腾出空篓放回她手边,又回去继续采自己的。
「他爸,你看这边。」
林母拨开面前一丛茶树,侧过身子让林父看。
林父走过来蹲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几丛茶树的芽尖不是嫩绿,而是泛着紫红色,芽体的绿色被紫色素覆盖着,看着就不对劲。
「紫芽,不采。」
他粗声粗气地说了一句,用手把那几丛茶树拨开,绕过去了。
「春天昼夜温差大的时候就会冒这种紫芽,做出来茶汤发苦,不能要。」
林母跟蹲在旁边的乐乐解释了一句,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每年这个时候都会遇到的事。
「你太姥爷教采茶的头一件事就是认芽头,第二件事就是认紫芽。」
林父在垄那边闷声接了一句:「南方的茶农没这个讲究。」
「那是,南方气温高,温差小,不太出紫芽,咱崂山不一样,靠着海,白天热晚上凉,温差大了芽头就容易发紫。」
林母把一捧刚采的嫩芽放进篓子里,手指在篓沿上轻轻磕了两下,把沾在指尖的碎叶磕掉:「不过也不光这一个不一样。」
「嗯。
林父应了一声,等着她往下说。
「南方那土是红壤,黏性大,保水保肥,咱这是花岗岩风化出来的沙壤土。」
林母蹲下来,从垄边抓了一小撮土,放在掌心里用手指捻了捻,土粒松松地散开,从指缝簌簌漏下去。
「你看这个土,沙沙的,渗水快,不积水,水多了茶树要烂根,这个土正好,逼着根往下扎,根扎得深,吸的养分就多。」
乐乐也蹲下来抓了一小把土,学着林母的样子用手指捻了一下。
沙壤土在她小手里散成碎粒,顺着指缝往下淌,她低头看着,说了一句:「像沙子。」
「就是像沙子,所以才不积水。」
林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又弯下腰继续采:「还有咱这边的海雾,海风吹上来的水汽让山体这么一挡,变成雾笼在茶园上头。
你没见过南方茶园不知道,那边的茶树是大太阳直晒着长的;
咱这边的茶树有雾罩着,日头不是直晒,是漫射,叶子长得慢,胺基酸和香气才攒得住。」
「这些还是你太爷爷跟我说的这些————他是听那些技术员说的————」
「所以咱崂山茶比南方茶耐泡。」林父把话头接过去,语气里带着一种朴素的笃定:「南方茶泡两三遍就没味了,咱的茶泡四五遍,汤还是清的,豆香还在。」
「不光这些。」
林母手上的动作没停,一捏一提一放,竹篓里的嫩芽又厚了一层,她说话的工夫又采了好几把。
「你看咱脚下这茶园,往前看是大海,往后看是崂山,海风往上灌,山风往下吹,两股风在这里搅在一起,茶树叶子整天被风吹着,长得结实,还有山上渗下来的泉水,你听————」
她偏了偏头,让耳朵朝向山坡上方:「听见没?水声。」
乐乐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隐隐约约从山坡上面传来叮叮咚咚的水声,很细,不仔细听就会被海浪声盖过去。
那水声顺着山坡的石缝往下淌,穿过茶园的石堰,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汇成一小股溪流。
「茶树喝的是山泉水。」林母说:「崂山的水是花岗岩里渗出来的,水质清甜,含矿物质,茶树喝着好水,叶子能不好吗?」
乐乐蹲在原地听了一会儿水声,又看了看远处的海,忽然站起来喊了一声:「姥姥,茶是喝海水长大的吗?」
「不是海水,是山泉水。」林母被她逗笑了:「海水是咸的,浇茶树会死。」
「哦。」乐乐想了想,又指着远处的大海说:「那海是干什么用的?」
「海风把水汽吹上来变成雾,雾罩着茶树。」
林母也直起腰,顺着乐乐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大海。
乐乐顺着她的话又看了一会儿海,海面在午前的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海雾早已散尽了,海天之间是一条清晰的线。
她大概是觉得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蹲回去看林母采茶了。
林母弯下腰,手继续在茶丛间翻飞,日头已经爬到半空了,阳光从头顶洒下来,透过茶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海风吹过来,茶树叶子沙沙响,嫩芽在风里轻轻颤抖。
远处的海面上渔船多了几只,在阳光下远得很小。
她采了三十多年的茶,这些事早就刻在手上不需要想了,但她还是想把这些事说给乐乐听,就像当年她父亲说给她听一样。
虽然乐乐现在还不太懂,但没关系,以后会懂的。
她用手指在茶丛间拨了拨,又捏住一个芽头。
食指和拇指夹住嫩茎,轻轻往上一提,嫩芽落在掌心里。
她把嫩芽放进竹篓里,竹篓里的鲜叶已经堆得冒尖了。
「差不多了。」她直起腰,在腰后捶了两下:「他爸,你先把这一担挑回去,让峻海帮你在院子里把竹匾铺上,鲜叶不能压,压久了发热。」
林父应了一声,把几个装满鲜叶的竹篓归拢到一起,麻绳捆紧挑上扁担。
分量不轻,扁担在肩上颤了两颤。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林母,林母朝他摆了摆手,他又转回去,沿着来时的山路往下走,很快就拐进松林里不见了。
林母把自己那个半满的竹篓重新背上肩,把地上的乾粮袋子和水壶收好,又检查了一遍垄边有没有漏下的鲜叶。
然后她朝蹲在地上研究蚂蚁的乐乐伸出手。
「走了,乐乐。」
乐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跑过来牵住她的手。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茶园,说了一句:「姥姥,明天还来吗?」
「来。」林母说:「这一茬还没采完,明天还得来。」
「那我也来。」乐乐仰着脸说:「我还坐在那个石头上。」
「行。」
走到山路拐弯的地方,林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茶园。
茶树一垄一垄地顺着山势铺开,石堰灰白,茶丛深绿,嫩芽鹅黄,三种颜色层层叠叠地从半山坡一直延伸到山脚。
往前看,黄海在午后的阳光下铺展成一整片银蓝。
山风往下灌,海风往上顶,两股风在茶垄间纠缠不休。
茶树夹在山与海之间,哪一样都不比另一样更重,山给了茶树土壤和泉水,海给了茶树水汽和凉风。
这就是山海之间的茶园。
她转回头,牵着乐乐的手往山下走。
身后的茶园在海风里沙沙地响着,那些还没采完的嫩芽明天还要接着采,而背篓里的鲜叶下山后就得赶紧摊晾。
不过那都是到家以后的事了。
山海之间的茶园,图片来自网络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