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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偏过头来看向晏无尘，眼睛在朦胧的暮色中亮晶晶的：“再说了，我想去看看你长大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
十日里，他们穿过了大晏腹地的千里沃野，渡过了两条波涛宽阔的大河，翻过了一座连绵起伏的青翠山脉。
越往南走，景色便越是秀丽——路边的树木从北方常见的槐树和榆树，渐渐变成了四季常青的樟树和桂树；
田野里的作物也从高粱小麦，变成了成片的水稻田和茶园；空气越来越湿润，连风都带着一股草木蒸腾后的清甜气息。
郝连云岫一路走一路看，看什么都新鲜。
他在北燕活了十六年，在大晏待了七年，却从未踏足过南麓的土地。
他对南麓的所有印象都来自书上零星的记载和旁人偶尔提起的只言片语——都说南麓富庶，水土养人，物产丰饶，风光秀美。
如今亲眼所见，只觉得书上写的那些话一点也不夸张。
第十日傍晚，马车终于抵达了南麓的都城——洛安。
洛安城坐落在一片开阔的平原之上，背靠连绵的青山，城前有一条宽阔的河流蜿蜒而过，河水在夕阳下泛着粼粼金光。
城墙高大厚重，却不是北地那种冷冰冰的青灰色，而是用一种温暖的赭红色石砖砌成，在落日余晖中泛着柔和的暖光，整座城池看上去像是被镀了层蜜糖。
城门比郝连云岫见过的任何一座城门都要宽敞，足以容纳四辆马车并行通过。
城门口虽然有守军在查验往来行人，但秩序井然，没有排成长队的拥堵，也没有大声呵斥的喧嚷。
进城的人流安静而有序地通过门洞，守军的态度也并不倨傲，查验完文书还会点头致意，说一声“请”。
郝连云岫掀着车帘，看着这一切，心里暗暗感叹了一句——这地方，跟北燕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好气派的城门。”
马车在城门口减速，排队等候入城。
郝连云岫本以为会像在其他城池一样，简单地查验一下通关文牒便被放行——然而他很快就发现，事情似乎不太对劲。
守城的士兵在看到马车侧面悬挂的那枚墨色令牌后，神色骤变。
非但没有上前查验，反而齐刷刷地单膝跪地，为首的那名校尉高声喊道：
“恭迎国师回城！”
郝连云岫还没来得及消化那一声“恭迎国师回城”，更大的阵仗便已经扑面而来——
城门内，两队玄甲骑兵鱼贯而出，沿着主街两侧列队而立。
甲胄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刀戟森然，肃穆无声。
紧接着，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到，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片文武官员，少说也有七八十人。
那绯袍男子行至晏无尘的马车前，躬身一揖到底，声音洪亮而恭敬：“臣等恭迎国师回城！”
他身后那乌泱泱一片文武官员齐齐跪倒，衣料摩擦声和膝盖落地的声音汇成一片沉闷的浪潮：“恭迎国师回城！”
整条长街鸦雀无声，只有那一声声“恭迎国师回城”在城门洞中来回震荡，惊起檐角栖息的鸽子。
郝连云岫坐在马车里，隔着那道半掀的车帘，看着外面黑压压跪了一地的官员，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那个清冷矜贵的男人。
“……他到底是什么人？”
晏无尘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映着车窗外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温柔而笃定：“你夫君。”
郝连云岫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他好不容易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你之前不是说，你是晏家旁支、不受重视，被人追杀，所以才到北燕的吗？”
“嗯。说过。”
“那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郝连云岫猛地指向车窗外那片黑压压的跪拜人群，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个调，“满朝文武跪在地上喊你国师！城门大开列阵相迎！你管这叫晏家旁支？！”
晏无尘沉默了一瞬：“……当时情况特殊，不便透露身份。”
“情况特殊？！什么情况特殊？！你被追杀的时候情况特殊？！我帮你上药的时候情况特殊？！你半夜爬我床的时候情况也特殊？！”
“爬床不算特殊情况。”晏无尘认真地纠正道，“是我想和你睡。”
郝连云岫被他这句过于坦诚的回答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指着晏无尘，手指都在发抖，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放下了手，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往车壁上一靠，双手抱胸，闭上眼睛。
“……让我缓一缓。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你最好也别跟我说话。”
我怕控制不住打死你。
马车在满城官员的注视下缓缓驶过主街，穿过三重门禁，最终停在一座占地极广的府邸门前。
府门上方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两个大字——“国师府”。
晏无尘先下了车，转过身，朝车内的郝连云岫伸出手。
郝连云岫低头看了看那只伸向自己的手，没有握上去。
他自己跳下了马车，抬头，看了一眼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又看了一眼面前这座气派得不像话的府邸，最后把目光落回晏无尘脸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国师府？”
晏无尘第一次有些摸不准他的态度：“……是。”
“嗯，挺大的。”
他说完，便绕过晏无尘，径直朝府门走去。
门口的管家显然已经接到了消息，正躬身候着，见郝连云岫走来，连忙行礼：“公子——”
“给我安排一间客房。”郝连云岫脚步不停，语气平淡，“离你家主子远一点的。”
管家张了张嘴，目光越过郝连云岫的肩头，看向他身后的晏无尘。
晏无尘闭了一下眼，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管家连忙应道：“是。公子这边请。”
郝连云岫跟着管家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全程没有回头看一眼。
晏无尘站在府门口，看着那道背影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回廊尽头，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漠辞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身侧，望着郝连云岫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晏无尘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啧了一声：
“公子，您这事儿办得……可真够可以的。”
晏无尘没有说话。
漠辞又补了一句：“殿下最恨别人骗他。”
“我知道。”
“您知道还骗？”
“……怕他多想。”
“他现在不多想了，”漠辞往郝连云岫消失的方向努了努嘴，“他现在直接不搭理您了。”
第62章亲自挑东西哄人的国师大人
漠辞说完就转身离开，晏无尘没选择追上郝连云岫。
他知道郝连云岫现在需要的不是解释——他需要先自己待一会儿。
这时候追上去，说什么都会被挡回来，甚至可能让那团闷火烧得更旺。
“库房的钥匙在哪？”他问跟在身后的管事。
管事愣了一下，连忙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在属下这。主子可是要取什么东西？”
“开门就行。”
管事不敢多问，快步在前引路。
国师府的库房位于府邸深处，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
管事取出钥匙，打开门锁，又推开沉重的木门，退到一侧：“国师请。”
晏无尘推开库房的门，站在满室琳琅之间。
这些都是晏家历代积累下来的珍藏，以及他出任国师这些年各方赠送的礼品，他从未认真看过一眼。
他沿着博古架缓步而行，目光从一件件器物上扫过。
一幅孤品字画——不行，他不喜欢这种文绉绉的东西。
一柄镶玉短剑——不行，他气头上看到兵器说不定真把他砍了。
一尊羊脂白玉的貔貅摆件——太大了，不好带，而且他看起来也不像喜欢貔貅的人。
他走过一排又一排架子，眉头微微蹙起。
管事跟在后面，看着国师大人亲自在库房里翻翻拣拣，心里惊涛骇浪，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
他在国师府干了六年，从未见过晏无尘踏进库房半步，更别提像现在这样，一件一件地仔细端详，挑剔得比宫里采办太监还仔细。
晏无尘在最里处的博古架前停下了脚步。
架子的最高处，单独放着一只紫檀木匣。
他伸手取下木匣，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翡翠平安扣。
玉质极好，是那种只有在深山中沉淀了千百年的老坑料子才能养出来的色泽——浓而不艳，绿意从中心向外缘层层晕开，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时那一瞬间的扩散。
他认得这枚平安扣。
这是晏家祖上传下来的东西，据说是他祖母的嫁妆，后来传给了他母亲，母亲临终前又交给了他。
他母亲将这交给他的时候断断续续地说了最后一句话：“给你将来的心上人。”
他那时候才十一岁，不懂什么叫心上人，只把这枚平安扣收进匣子里，一放就是许多年，放到几乎忘记了它的存在。
他将平安扣收起来，目光落在另一个箱子上：“那箱子里是什么？”
管事走过去打开看了看：“是一些小玩意儿，前些年下面进贡的琉璃珠子、翡翠挂件之类的东西，都不大，胜在做工精巧。”
晏无尘走过去，蹲下身，从那箱子里挑了几样东西——一只拇指大小的琉璃小兔，通体透明；还有一枚银质的镂空香囊球，工艺精细，里面应该还能装安神香料。
他将三样东西一并收好，站起身来：“好了。其余的不用动了。”
管事连忙应声。
——
漠辞在客房里找到郝连云岫的时候，他正坐在窗边的榻上，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那棵桂花树的树冠发呆。
漠辞抬手在门框上叩了两下。
郝连云岫没有回头：“……我说了，不用管我，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漠辞没走。
他跨进门槛，反手将门带上，走到郝连云岫身侧，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郝连云岫终于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皱着眉：“你站这儿干嘛？出去。”
漠辞没动。
郝连云岫正要再开口赶人，漠辞忽然开口了：“殿下，您眼睛红了。”
郝连云岫飞快别过头去，抬手用力揉了一下眼睛：“风吹的。”
漠辞没戳穿他。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过去的许多年里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守在郝连云岫身边，不说话，不追问，只是陪着。
过了好一会儿，郝连云岫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比方才低了很多：“……漠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