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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连云岫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的反应，心里莫名发虚，凑过去问：“你怎么不说话了？”
“说什么？”
“比如……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问题？”
“有问题。”
郝连云岫精神一振：“什么问题？”
晏无尘抬起眼，看向他：“他看你的眼神，我不喜欢。”
郝连云岫刚灌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倒是留了最后丝脸面没喷出来，可被呛得咳了好几声，眼角都泛起了水光。
他放下茶杯，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抬眸试图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什么也没找到。
晏无尘就那么看着他，神色平淡。
郝连云岫的心跳漏跳了一拍，随即疯狂地擂鼓一般跳动起来。
他压下那股莫名的慌乱，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看你的眼神，带着战有欲，不是兄弟之间该有的那种。”
郝连云岫愣住了。
他当然知道郝连景桓对他抱有超出兄弟之情的心思——他又不傻，这么多年了，那些过于热情的举动、过于频繁的接触、过于黏腻的眼神，他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他只是从来不愿意去正视罢了。
因为一旦正视，就意味着他必须处理，而他目前还不想跟郝连景桓彻底撕破脸。
可这些话，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
而晏无尘，仅仅见了郝连景桓两面，便看穿了。
“……你看出来了？”
“很明显。”
郝连云岫苦笑了一声：“是啊，很明显。也就他自己以为藏得很好。”
“……可我没办法。他是王后的儿子，朝中势力盘根错节，我若是跟他撕破脸，便是跟整个王后一族为敌。我现在还动不了他们。”
晏无尘没有说话。
郝连云岫抬起头，扯出一个笑容：“不过没关系，反正我也很少回都，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面，忍忍就过去了。”
“你打算忍到什么时候？”
“……什么？”
“忍到他不再掩饰？忍到他当众向你表白心迹？还是忍到他用王后的势力逼你就范？”
郝连云岫被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
晏无尘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中了他潜意识里最深处的恐惧。
“……我不知道。”
晏无尘合上书，看向他：“那就不要忍。”
郝连云岫猛地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你不需要通过忍耐来换取生存的空间。该让的人是他，不是你。”
郝连云岫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下头，用指尖轻轻蹭了蹭茶杯的杯沿：
“……你说得轻巧。可我身后还有一堆人呢，我要是倒了，他们怎么办？”
郝连云岫的话说完，帐篷里安静了片刻。
晏无尘在心里斟酌了一番，片刻后，他抬起眼定定地望着郝连云岫：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带你走。包括你在意的所有人——你的部下、你的心腹、你府上那些你不想丢下的人。我可以带你们离开北燕，去一个没有人能动你们的地方。”
郝连云岫这下是彻底傻眼了。
他没想到晏无尘会给出这样一个承诺。
他们才认识半月不到啊。
第15章人命，如草芥
他缄默了许久：“……我知道你有这个本事。你既然能说出这句话，就一定有办法做到。我不是不信你。”
“那你——”
“但我不能走。”郝连云岫抬起头，打断了他。
面上再无平日里的嬉皮笑脸，眼底是一片罕见的平静与清醒。
“无尘，你明日陪我去猎场深处看看吧。不用走太远，就在围场西边那片坡地上就行。”
晏无尘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好。”
第二日清晨，郝连云岫没有参与围猎，而是带着晏无尘策马出了营地，沿着一条偏僻的小径，往围场西边而去。
两人在一片高坡上勒住马，坡下是一片开阔的谷地，零星散布着几顶简陋的帐篷和窝棚。
郝连云岫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晏无尘往下看。
晏无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谷地里活动的，大多是些衣衫褴褛的平民百姓，男女老少皆有，面黄肌瘦，神色麻木。
几个孩子在泥地里爬滚，衣不蔽体，瘦得肋骨根根分明。
一个老妇人跪在溪边，用冻得发紫的手一遍遍地搓洗着几块破布。
不远处，几个穿着锦袍的年轻贵族骑着高头大马，纵马从那片窝棚区呼啸而过，马蹄溅起的泥水泼了那几个孩子满头满脸。
孩子们被吓得四散奔逃，一个最小的男孩跌倒在地，哇哇大哭。
那几个贵族见状，非但没有歉意，反而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郝连云岫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怒火：“你知道那些人是谁吗？北燕贵族家的子弟。那几个孩子不过是蹲在路边玩泥巴，碍着他们什么事了？
没有。他们只是觉得好玩。在北燕，贵族的马踩死一个平民，赔几两银子就算了事。若是踩死的恰好是奴隶，连银子都不用赔。”
“我母妃还清醒时常说，她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生了我之后，求父王免了我的奴籍。
她本是王庭浣衣局的一名宫女，因容貌出众被父王临幸，有了身孕。
可她地位太低，连嫔位都够不上，生下的皇子按规矩只能算庶出中的庶出，与奴籍无异。
是她跪在父王殿外整整一天一夜，磕头磕得额头血肉模糊，才为我求来了一个正经的皇子身份。她用自己的半条命，换了我一个堂堂正正做人的资格。”
郝连云岫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淡淡的、认命般的释然。
“我这条命是我母妃换来的。我不能把它浪费在逃跑上。
我留下来，哪怕什么都做不了，至少还能护住一些人——比如那个被贵族子弟纵马踩踏的孩子，也许下一次，我能来得及把他推开。
比如那个在溪边洗衣的老妇人，也许我能让人给她送去一床棉被。我做不了太多，但做一点，是一点。”
晏无尘望着坡下那片灰暗的谷地，望着那些在泥泞中挣扎求生的人们，忽然开口：
“你有没有想过，你留下来，能救几个人？”
郝连云岫一愣。
“你今天救了一个孩子，明天又有另一个孩子被踩死。你今天给一个老妇人送去棉被，明天又有十个老妇人在寒夜里冻死。你救得过来吗？”
郝连云岫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晏无尘转过头，那双浅色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
“你说你不能走，因为你走了，就没人护着他们了。可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你离开，积蓄力量，然后回来，彻底扳倒那些人。
不是救一个孩子，而是让所有的孩子都不会再被马蹄践踏。不是送一床棉被，而是让所有的老妇人都能在冬天有暖屋住。
你留下来，能救几个人？十个？一百个？可你若能坐上那个位置，你能救的是成千上万个这样的人。”
郝连云岫的瞳孔微微震动。
“你说你母妃用命给你换来了一个堂堂正正做人的资格。可你有没有想过，她想要的，不仅仅是你能活下去——
她想要的是你能活得比任何人都好，能站在任何人都无法轻视的高度上，让那些曾经看不起你的人，不得不仰望你。这才是她用命换来的东西的真正价值。”
郝连云岫怔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寒风从坡上掠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低下头，望着自己握缰绳的手。
“……你说得对。我留下来，确实救不了几个人。”
“可是无尘，离开北燕，我就一定能积蓄起足够的力量回来吗？万一我一辈子都攒不够呢？
万一我一走就是十年、二十年，等我回来的时候，那些我本该救的人，早就已经不在了呢？”
“你不会。你是我见过的人里，最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的一个。”
郝连云岫愣住了。
他本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份过于郑重的氛围，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带着三分玩笑、七分认真的反问：“……你这是拐着弯夸我呢，还是真心话？”
“真心话。”
郝连云岫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别过头去，假装被风吹迷了眼睛，抬手揉了揉眼角：“……行吧，看在你这么诚心诚意夸本王的份上，本王考虑考虑。”
他没有直接答应，但也没有再拒绝。
晏无尘没有再催促，调转马头，沿着来路缓缓下山。
郝连云岫跟在他身后，走出去一段路，忽然开口：“无尘。”
晏无尘勒住马，回头看他。
郝连云岫骑在马上，逆着晨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分明：“如果我有一天真的决定要走——你会陪我吗？”
晏无尘看着他，片刻后，给出一个简短而肯定的答复：“会。”
郝连云岫没有再多说什么，策马超过他，往山下跑去。
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他没有回头，但嘴角的弧度，比头顶那轮初升的朝阳还要高上几分。
第16章夜宴风波
春猎第五日，暮色四合，围场深处照例燃起了一场盛大的夜宴。
篝火绵延数里，将整片猎场照得亮如白昼。
烤全羊架在炭火之上，油脂不时滴落，溅起一簇簇细小的火星，滋滋作响。
那香气混着烈酒的辛辣气息，在夜风中弥散开来，熏得人微醺。
王公贵族们围坐在各自的位置上。
觥筹交错间，笑语喧哗。
有人高谈阔论今日猎得的野鹿，有人低声交换着朝堂上的消息，酒杯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
郝连云岫独自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端着一只琉璃酒杯，姿态慵懒地斜倚在凭几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邻座的几位贵族寒暄着。
可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郝连景桓的方向。
那脏东西今晚格外活跃，一袭月白锦袍，端的是道貌岸然，频频举杯邀饮，与左右谈笑风生。
郝连云岫看在眼里，心里冷笑了一声。
——演得真好。
面上却不显分毫，该举杯举杯，该说笑说笑，应对得滴水不漏。
宴至半酣，丝竹声渐起，舞姬们披着薄纱入场，水袖轻扬，在篝火旁旋出一片迷梨的光影。
郝连景桓忽然搁下酒杯，从位置上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笑盈盈地穿过人群，径直走到郝连云岫面前。
“二哥。”
他在郝连云岫面前站定，双手举杯，姿态恭敬而热络，那声“二哥”叫得情真意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