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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连云岫的表情垮了下来。
他蹲在地上，垂头丧气地揪了一把桂花树的叶子，在手里揉得稀碎，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汁液和碎叶：“……你跟我进屋说。”
他拉着漠辞进了主屋，还特意回头确认了一下回廊两头都没有人，才把门关上。
漠辞看着他这副做贼似的举动，心里大致有了猜测。
郝连云岫关好门，一屁股坐到桌边，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闷声道：“漠辞，我好像闯祸了。”
漠辞眉头微动：“什么祸？”
“那天在桃林……他跟我说了一些话。”
漠辞等了片刻，见他没有下文，便问：“什么话？”
“就……他说他心悦我。说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是想带我走的那种喜欢，是想往后每一天都看到我的那种喜欢。”
他说完，又猛地抬起头来，耳根红透，语速飞快地补充道：“他还趁我睡着的时候偷亲了我！被我抓了个正着！然后他就直接说了！一点缓冲都没有！”
漠辞眉头一皱：“……所以您这三日在躲他，是因为他亲了您？”
“不是因为这个！”郝连云岫急道，“亲了就亲了，我又不是没被人亲过——好吧我确实没被人亲过，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说完之后，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了！”
他开始在屋里来回踱步，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
“他跟我说他心悦我，说他可以等，说他不要我的承诺，说他只想让我好好活着。他说得那么认真，那么坦诚，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漠辞，表情可怜巴巴的。
“漠辞，你说我该怎么办？我要是答应他吧，我现在确实还有很多事没做完，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分心去想儿女情长的事。
我要是不答应他吧，又觉得好像辜负了他——他对我那么好，给我送夜明珠，派人闯宫把我救出来，还跟着我从悬崖上往下跳……我要是不答应他，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漠辞看着他那副又懊恼又窘迫的样子，在心里叹了口气：“殿下，那您对无尘公子，是什么想法？”
第34章太不矜持了
郝连云岫愣住了。
他靠在门板上，目光有些放空，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
“……我也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这种事。我以前总觉得，像我这样的人，能活一天算一天，哪有心思想那些有的没的。
可是他那天说的话，我回来之后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天，怎么也忘不掉。”
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他说他不要我的承诺，说他只想让我好好活着。他说他等得起。漠辞，除了你，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种话。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他们想要我活着。”
漠辞看着他低垂的眉眼，没有说话。
郝连云岫抬起头来，眼眶有些泛红：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我怕我回应了，万一我给不了他想要的，那不是耽误他吗？可我又怕我不回应，他就真的走了。漠辞，我不想他走。”
“殿下，属下斗胆问您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无尘公子明日就离开别院，离开北燕，从此再也不回来——您会难过吗？”
郝连云岫脸上褪去了血色。
他光是想象那个画面，胸口就已经闷得喘不上气。
漠辞看到了他的反应：“殿下，您已经知道答案了。”
郝连云岫垂下脑袋，闷了好久才开口：“……那我该怎么跟他说？我总不能直接跑过去跟他说‘我也想跟你走’吧？那也太——太不矜持了！”
“……殿下，您上次收夜明珠的时候，可是抱着珠子满院子跑了一圈。”
“那不一样！那是珠子！这是人！”
漠辞没有再说话，只是用一种“您自己想想吧”的眼神看着他。
郝连云岫被他看得越发烦躁，一头栽倒在榻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啊——！烦死了！早知道那天就不带他去桃林了！不去桃林就不会喝酒！不喝酒就不会睡着！
不睡着就不会被他亲！不被他亲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跟个傻子一样躲着他走！”
漠辞站在一旁，看着自家殿下在榻上滚来滚去，终于忍不住开口：“殿下，属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您有没有想过——无尘公子可能也在等您给他一个回应。您这样躲着他，他或许会比您更难受。”
郝连云岫滚动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趴在枕头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翻过身来，仰面朝天，望着帐顶：
“……你说得对。我这样躲着他，确实不是个事。”
他坐起身来，深吸一口气：“行。我知道了。我去找他说话。”
他说着便站起身来，大步走到门口，伸手握住门栓——然后停住了。
他保持着握门栓的姿势，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转过头来，可怜巴巴地看着漠辞：“……要不我还是明天再去吧？今天天色已经晚了，说不定他已经睡了——”
“殿下，太阳还没落山。”
郝连云岫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他松开门栓，转过身来，一脸郑重地看着漠辞：“漠辞，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八年了，殿下。”
“十八年。十八年！你忍心看着你家殿下现在这副样子去见他吗？我头发也乱了，衣服也皱了，脸上说不定还有枕头印——我这样去跟他说话，气势上就输了一半！”
“……殿下，您是要去跟他达架吗？”
“当然不是！”
“那您要气势做什么？”
郝连云岫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愤愤地一甩袖子：“……反正我今天不去。明天！明天我一定去！”
他说完，又重新走回榻边坐下，端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口。
漠辞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有再劝，他心知肚明——殿下说明天，那大概还得再拖个三五天。
果不其然，次日清晨，郝连云岫还在被窝里装死。
他其实早就醒了，但一想到昨天信誓旦旦跟漠辞说了“明天一定去”，他就觉得头皮发麻，索性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假装自己还没醒。
能拖一刻是一刻。
然后他听到了一阵脚步声，在他寝屋门口停了下来。
没有敲门，门直接被推开了。
漠辞若是清晨来一定会敲门的，那这个人只能是……
郝连云岫在被子里僵成了一块石头。
晏无尘走进屋内，反手将门带上，目光落在榻上那团隆起的被子上，然后走到榻边，在床沿坐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晏无尘开口了：“云岫。”
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醒了。”
被子里依然没有动静。
“你睡着的时候不喜欢用被子闷着头。”
被子猛地被掀开一角，郝连云岫露出一双眼睛，又惊又怒地瞪着他：“你连这个都知道？！”
“观察到的。”
郝连云岫愤愤地将被子往下一拉，梗着脖子道：“……你来干什么？”
“来找你。你躲了我四天。我想知道为什么。”
郝连云岫的气焰一下子就痿了下去。
“……我没躲你。我这几天忙。”
“忙什么？”
“忙……忙着研究蚂蚁搬家。”
晏无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郝连云岫被他看得越发心虚，索性一咬牙，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行吧。你没来找我，我也打算今天去找你的。既然你来了，那咱们就把话说清楚。”
他抬起头，直视晏无尘的眼睛：“你那天在桃林说的话，我回去想了很久。但是我想来想去，觉得你还是不够了解我。
你要是真的了解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可能就不会说那些话了。”
晏无尘没有打断他，安静地听着。
“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北燕王庭里一个人畜无害的废物二王子？每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
“那都是我装出来的。真正的我，小心眼，记仇，睚眦必报。谁得罪了我，我表面上笑嘻嘻地说没关系，背地里能记恨好几年，逮着机会就往死里整。”
“春猎那天，我是故意让郝连景桓有机会给我下药的，我有清心丹能解药性，我想着，借着药性断他一只手，他就算闹，也绝不敢说出实情。”
他说完，等着看晏无尘脸上出现失望或是惊恐的表情。
第35章赖上你了
但晏无尘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郝连云岫咬了咬下唇，继续往下说：“你以为这就完了？不止。我还给我父王下了毒。
四年了。每次他召见我，我都会在他的茶水里加一点料。分量很轻，验不出来，也不会要他的命。
但是日积月累，会让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垮下去。他这两年是不是越来越容易疲乏，越来越容易动怒，夜里睡不安稳，白日里精神不济？都是我干的。”
他说完后，屋内陷入了一段短暂的沉默。
郝连云岫盯着被面，等着晏无尘开口——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说他狠毒，或者站起身来转身离开。
但晏无尘只是问了一句：“你恨他？”
郝连云岫的睫毛颤了颤。
“因为你母妃？”
郝连云岫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被面。“……我母妃是被他毁掉的。他宠信了她，给了她名分，让她以为自己终于有了依靠。
然后他厌倦了，把她丢给了王后。王后给她下了药，把她变成一个疯子，他明明知道，但他什么都没做。他默许了。”
他抬起头来，眼眶泛红：“他是我父王，但他也是害我母妃的凶手之一。我没办法杀了他，所以我选择让他活着，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偿还。”
他以为晏无尘会害怕，会疏远他。
可晏无尘只是问：“还有吗？”
郝连云岫愣了一下：“……什么？”
“还有没有别的，你觉得我应该知道的事？”
郝连云岫沉默了片刻，低下头，伸手去解自己寝衣的衣带。
衣襟敞开，露出他的胸膛和腰腹——上面布满了疤痕，有新有旧，纵横交错地覆盖在他原本白皙的皮肤上。
“我身上还有很多这样的疤。背上也有，腿上也有。我这个人，从头到脚没有几处是好的。
你说你喜欢我，可你喜欢的那个我，是我装出来的。真正的我，满身伤疤，满手脏污，连我自己看了都觉得恶心。”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更低了几分：“……你要是现在后悔了，还来得及。”